謝宏的手段卓有成效。
太寧元年十月十五,豫章郡內共有十三姓士族表示投誠。
這十三姓一共交出違規蔭戶攻擊五千三百戶,堪比兩個縣的戶口,絕對嚇人。
要知道這十三姓士族若要真正從士籍上來硬性區分,甚至都不能叫士族。
他們只能叫擁有士籍的邊緣人物。
這一類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役門!
所謂的籍,說白了就是身份證。
但這玩意兒有一個準入的硬性門檻。
即:
家族必須在魏晉連續數代有人出任二千石以上的高官,並且擁有清晰可追溯的世代官宦履歷才有資格被納入士籍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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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亮出身份證,爺爺是紅小鬼,爹是副國級,叔伯姑舅省部級。
你亮出身份證。
嗯。
三代貧農。
士族自己也有清晰的四層等級結構。
不同等級的士族在政治特權,社會地位上壁壘分明。
第一等:頂級門閥。
當下的代表家族就是琅琊王氏,潁川庾氏,以後還有陳郡謝氏,譙國桓氏估計夠嗆了。
第二等:次等高門。
最典型的代表家族就是吳郡四姓,還有高平郗氏,太原王氏等等。
兩者在聲望和特權上並沒有多少區別,最主要的區別是話語權。
誰有用了話語權,誰就是一等。
當然,吳郡四姓自認為自己是頂級門閥。
第三等:下層士族。
這一類又被稱為次門。
謝鯤時代的陳郡謝氏就是典型的次門,如吳郡四姓一樣,謝鯤也要給家族貼金,至少語言上要說自己摸到了二等的邊兒。
這一類是士族的中堅層級,家族世代有成員出任中級官職,鄉品穩定在四品到六品之間,享受士族一切權限。
但完全沒有機會接觸中樞清要職位,也無法和前兩個等級的高門通婚。
第四等:役門。
這是士籍體系的最底層,僅能勉強保留士族身份,家族成員只能出任不入流的低級吏職,甚至有些已經喪失了免役的特權,隨時可能被打回庶民階層。
謝宏竟然拿出一張四品到六品的品狀來換取這一類家族自行土斷,這些人不瘋才怪。
有了這一張品狀,能直接擺脫家族尷尬的定位,三代人無虞啊。
不但能擔任縣令,郡丞這一類的底層官員,若是才幹出眾,甚至有可能當一任太守。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存在這種可能。
因為朝廷淪喪半壁江山,以前二等士族都不會看一眼的縣令,如今也成了搶手貨。
謝宏是誰?
豫章太守,征北將軍,江州境內實際上的掌權者啊。
所以他給出的承諾還是很有力度的。
溫嶠不算,他最多算是司馬紹派來給謝宏保駕護航的。
而且溫嶠在謝宏土斷這件事上的態度十分微妙,全程保持沉默。
這幾日甚至有不少人登門拜訪,他也只是熱情洋溢的周旋於訪客之間,一旦提及謝宏,他就顧左右言其他。
談玄論儒可以,咱們還能愉快的談笑風生,我請你們喝免費的玉液瓊漿,冰酥管夠。
但評議謝鳳至?
對不起,我評價不了,你們也別瞎幾把胡咧咧。
溫嶠還做了一件事。
他上表朝廷請求加謝宏都督江州軍事。
雖然謝宏已經是事實上的都督了。
司馬紹旋即下詔,任命謝宏以豫章太守都督江州軍事。
天下譁然。
溫嶠被譏了空頭刺史,甚至都不如空有其名的僑州刺史,但溫嶠卻甘之如飴。
對刺史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財權,兵權。
如今溫嶠直接把兵權給了謝宏。
至於說財權?
豫章的賦稅天下居三。
謝宏不是江州實際掌權者又是誰?
就在謝宏轟轟烈烈搞土斷的時候,庾翼回來了。
一起跟著他回來的,還有五十匹膘肥體壯的具裝戰馬。
「將軍,幸不辱命!」
庾翼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嘴唇甚至有些乾裂,滿臉風塵的樣子,嗓子也啞了。
謝宏激動得一把抱住庾翼:「稚恭辛苦了。」
庾翼頓時臉色一變,有些不自然的悄悄推開了他。
謝鳳至什麼都好,就是一激動動不動就抱人。
這五十匹戰馬都是最頂級的具裝戰馬,也不知道祖約是從哪裡搞到手的。
換成任何一個有長遠打算的鎮將,一定會把這些戰馬看得比命都重要。
一把壓滿子彈的槍和一塊金磚,哪個重要?
何況還是亂世當中。
戰馬一入軍府,謝良見到這些馬的眼神都不對了。
他甚至都忘記了跟謝宏見禮,直接直勾勾的走到那些馬前,一匹一匹地摸了下去,如同撫摸情人。
這些戰馬體型肥壯,高五尺有六,放眼天下也是頂級戰馬了。
馬群中有棗紅,青驄,烏騅,其餘雜色為多,顯然是雜交培育出來的良種。
謝宏伸手嫻熟無比的摸著其中一匹馬的脖頸,那馬竟然打了個響鼻,低頭去蹭他的胸口。
謝宏走了過去,笑問道:「阿良,這些馬能披甲否?」
「俱能披甲,比庾公送來的那幾匹……」
謝良突然想起庾翼還在一邊,頓時住口不言了。
謝宏哈哈一笑,道:「全都交給你。」
謝良重重點了點頭。
謝宏把庾翼請回郡府後堂,專門設宴為他接風。
庾翼說起他這一次壽春之行的詳情,嘆息道:「祖士少恐不久矣,壽春上下對其銜怨切骨。而石勒稱帝之心也昭然若揭了。」
謝宏笑道:「石虎攻滅了曹嶷,再有兩年,羯趙的疆域和軍事實力就要達到頂峰,到時候劉曜必死。」
庾翼卻完全不同意道:「絕無可能,劉曜也已攻滅了隴西的陳安,迫使前涼張氏稱臣,此獠堪比王翦,勝算更大。」
謝宏笑而不語。
《晉書》中評價劉曜的個人勇武在十六國君主中幾乎找不到幾個能與之對標的對手,是實打實的匈奴戰神。
這雖然多少有點粉飾的意思,但士族已經被他嚇破了膽。
畢竟永嘉之亂是劉曜身先士卒攻破了洛陽。
這傢伙是實打實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猛將,近戰搏殺經驗拉滿。
歷史上這個人親手攻破洛陽,長安,俘虜晉懷帝,晉愍帝,直接終結了西晉王朝,一生平定關隴,打服前涼,巔峰期掌控整個關中,隴西和河南西部,麾下擁有十萬以上的精銳甲騎。
他稱帝後設立太學推廣漢學,推行胡漢分治政策,穩固了多民族混雜的關中統治秩序,絕對算是一個能撐起一個完整政權的開國君主了。
庾翼把他比作王翦也不算誇張。
高候之戰中他親率大軍全殲石虎的後趙主力,後趙軍隊屍體連綿二百多里。
這是十六國時期少有的大規模殲滅戰。
但他性格有缺陷啊。
戰略上東西作戰,決策上關鍵時候失誤。
他跟石勒決戰洛陽的時候,坐擁十萬精銳騎兵,就這力量簡直就是騎兵集群了。
但這傢伙卻在開戰前天天在軍營里豪飲,完全也不做戰前部署,甚至連給戰馬餵草料這種基礎備戰工作都忘了做。
開戰之後更絕。
堂堂君主,竟然在戰馬上醉酒失足,當場被人生擒,十萬大軍瞬間群龍無首,全線崩潰。
謝宏在心頭回憶了一下有關於祖約的歷史,然後問庾翼:「祖約是不是跟劉趙和羯趙都有勾連?」
庾翼點頭道:「必然。」
謝宏眼中閃過一抹決然:「那就不惜一切代價儘可能通過他交換更多的馬匹,多收集種馬,母馬,價格不是問題。」
庾翼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再去壽春了啊。
太特麼遠了。
來回一趟又是一個月。
謝宏見他不說話,心頭也是暗暗好笑。
這小子畢竟才是一個十七歲,放在現代還他娘是個高中生。
但大餅還是要畫的。
「稚恭辦成此事功居第一,我親自上表為你請封爵位,我若為江州刺史,豫章太守虛位以待。」
庾翼腦袋就像是炸開了一樣。
謝鳳至能當江州刺史嗎?
把那個嗎去掉!
無非是時間問題。
即便是三年之後……
大兄庾亮二十歲在幹什麼來著?
「君侯有命,仆敢不從?今夜就出發。」
謝宏連忙一把拉住他:「不急不急,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