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翼離開十日後。
朝廷兩道詔書下至南昌城。
第一道詔書，是封謝宏太子中庶子。
第二道詔書卻猶如晴天霹靂。
皇帝下詔，要在豫章郡內實行檢籍，以土著為斷，由征北將軍，豫章太守謝宏主持。
所謂檢籍以土著為斷，便是土斷。
這是朝廷偏安江左一來，實行的第一次土斷。
豫章郡內所有人，不管門第，哪怕是高門士族，陶侃這樣的豪強，誰敢隱匿戶口，一律治罪。
詔書一下，豫章郡內的本地士族，僑居士族頓時天塌了。
尤其是豫章四姓，有一種惶惶不可終日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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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南北朝有一項特別操蛋的制度叫蔭戶制。
這是專門針對門閥士族的特殊制度。
其核心是什麼？
便是允許官僚士族按品級，合法的蔭庇依附人口。
被蔭者免除一切國家賦役，僅向所屬士族承擔義務。
這是亂世之中皇權與門閥爭奪勞動力的折中產物，最早的雛形可追溯到東漢末年。
到了西晉太康元年，晉武帝又頒布了戶調令，正式將蔭戶制度法律化，明確了按官品劃定蔭庇限額。
司馬炎這麼做的目的，是想在承認士族特權的同時，又限制其無限擴張隱戶。
但結果可想而知。
而兩年前，司馬睿又頒布了給客制度，大幅放寬了蔭戶的限額，這一套制度，後來成為了東晉南朝蔭戶制度的標準。
當前士族的蔭戶有兩類。
即蔭親屬。
蔭衣食客。
所有士族出身的品官，都可按品級蔭庇親屬。
最高可覆蓋九族，最低也能蔭及三世。
而宗室，國賓，先賢及士人子孫，即便沒有現任官職，也可同等享受這項特權。
被蔭庇的親屬全部免除國家的租稅和徭役，只向所屬士族承擔義務。
而六品及以上官員可合法蔭庇三人，七八品可蔭庇一人，九品及宮廷御前護衛可蔭庇一人。
這類依附人口很好理解，就是屬於這個士人的貼身侍從，幕僚。
而蔭佃客則是覆蓋了九品。
這個品，是中正給士人定的品狀的那個品。
最高二品，蔭四十戶。
最低九品，蔭五戶。
司馬睿的騷操作來了。
原本應該是以家族個人官品最高者，來為家族劃定蔭戶。
但他卻改成了非以整個士族家族為核算單位。
即：
只要家族中多名成員分別獲得不同品級的鄉品，或者對應擁有正式官身。
那麼每個人都可以按自己的官品獨立對應的蔭親屬，衣食客，佃客的配額。
如琅琊王氏，潁川庾氏，立刻瘋狂給自己家族批發定高品，其他家族紛紛跟上。
琅琊王氏都是二品，百十個人加起來的合法蔭戶總數就能輕鬆達到數千戶，甚至遠超一個大縣的戶數。
結果就是頂級高門大族實際隱匿的蔭戶動輒成千上萬，遠超法定標準。
而且地方官員根本屁都不敢放一個。
一年多前謝宏剛穿越的時間段就發生過這麼一件事轟動了建康。
一個叫山遐的上任餘姚令，兩個月就查出違規蔭戶一萬多戶。
山遐出身頂級名士家族，乃是竹林七賢中山濤的孫子，西晉征南將軍山簡的兒子，以嚴猛執法著稱。
但即便是他，在觸動了會稽本地門閥利益的時候，也直接被罷了官。
而如今這件事才過去多久，皇帝竟然要在豫章郡進行土斷？
羅氏族長羅紹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今他再也沒有了當初針對謝宏的各種陰私算計。
逍遙山游宴雅集，讓他充分見識到了陳郡謝氏的影響力。
而謝宏的崛起，可以說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深悔當初為了謀劃豫章太守之位而針對謝鯤。
如今謝宏只怕是要拿他羅氏來以此來立威了。
整個豫章郡內的士族其實不少，僑居的也不下幾十家，雖然都為南渡前的高門分支，但卻完全沒有一個哪怕能跟吳郡四姓之下的二等士族相比的家族。
所以，這些士族難免惶惶不安。
他們每一家多則三五人定了品，少則一人甚至沒有，而且全都是五品以下的低品。
合法擁有的蔭戶大概能有二三十戶，但其實十倍之。
如今一檢籍，這些蔭戶全部要編戶齊民，等若直接割掉了他們身上三分之二的肉。
一時之間，豫章郡內群情激憤，士族紛紛抱團，開始準備集合郡內的所有士族，豪強，集體向謝宏發難。
很多士族對謝宏更是恨之入骨。
他們不但向本宗求救，讓本宗給朝廷上書告狀，聲稱謝宏擅自違規建造劇院，開發東湖，並且還羅織了無數的罪名準備上建康找關係構陷。
連陶侃都收到了很多士族寫的信。
陶侃也是哭笑不得。
我一個尋陽郡的末等士族，什麼時候管得到你豫章郡的事了？
同時他又對謝宏甚為擔心。
陶侃直接寫了信給謝宏，再給塗欽也去了信，勸他不要隨便出面。
塗欽的做法更絕。
如今他孫子在謝宏手下當郡丞，塗氏正在上升期，區區蔭戶對他來說，遠沒有抱謝宏大腿重要。
都不等陶侃的信來，他就直接上表朝廷，要辭大司馬之位歸隱。然後主動把塗氏三百多戶蔭戶全數自行清查完畢，還他娘主動認罰。
郡內的士族集體傻眼了。
塗氏一時之間人人喊打，族人甚至一度不敢出門。
但在塗欽強硬的主導下，塗氏最終交出了全部的蔭戶。
但謝宏的土斷也是困難重重。
郡內士族雖然實力不足，但相互之間通過聯姻，關係早就是盤根錯節了。
此前還能因為各種矛盾相互針對，但土斷是什麼？
這是刨士族的根啊。
這個時候，各種內部矛盾還能叫矛盾嗎？
一致對外吧。
但倒霉催的，謝氏子手上有軍隊啊。
而且謝宏做事簡直是缺德。
他發現來硬的容易造成自己被動，到時候皇帝也未必會真扛得住壓力。
於是……
獎勵制度了解一下？
某個時間段之內自行清查者，以一百蔭戶為標準，不滿一百按一百算，獎勵來年族中子弟四至六品的品狀一張。
若家族無合適子弟，可保留品狀三年。
一時之間，整個豫章郡內的士族聯盟瞬間土崩瓦解。
聯合個屁啊。
相比起品狀而言，蔭戶是啥？
有了品狀可做官吶。
所有人都被謝宏的騷操作打懵了。
就連建康朝堂諸公都紛紛找到皇帝，問謝鳳至這麼瞎搞，到底是什麼意思。
哦，我們批發高品品狀，你就在豫章批發低品品狀？
謝宏才不管這些。
巧克力口味的狗屎和狗屎口味的巧克力，士族總要選一樣吃。
不吃？
呵呵。
跟我的刀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