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庾翼入壽春,拜見了豫州刺史祖約。
東晉時期作為祖約鎮將治所的壽春,就是今天安徽省淮南市壽縣。
這裡還是淝水之戰的古戰場。
此地也是南北政權爭奪的最核心戰略樞紐。
祖約今年四十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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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他完整接管了兄長祖逖北伐多年積累的核心部曲,當時總兵力在兩萬餘人,乃是江北實力最強的軍事力量之一。
但一年多時間,祖約就差不多把祖逖基業敗光了。
如今雖說不上部眾離散,但他手中也只有一萬的老弱殘兵,只能閉城死守壽春。
這個人性格在正史中有非常鮮明的多面性。
自視甚高但氣量偏狹。
范陽祖氏當年也算是高門了,早年以名士身份和阮孚齊名,自認為資歷名望完全不輸郗鑒,卞壼等重臣。
但他完全沒有兄長祖逖的馭人能力,接手祖逖留下的北伐精銳舊部後,根本無法安撫控制士卒,部眾大多不願歸附他。
面對後趙的進攻,他接連丟失襄城,陳留等祖逖收復的故土,直接把兄長半生的北伐功業全部葬送,只能退守壽春。
而且他最大的毛病是貪財好貨。
有個典故叫祖財阮屐,說的就是有人突然拜訪,撞見他正在整理財物,客人來了之後他慌忙遮掩,剩下兩小筐財物來不及藏好就直接塞到背後,側著身子拼命遮擋。
也有人突然造訪了阮孚,看見他正自己生火給木屐塗蠟,一邊忙活一邊坦然感嘆人這一輩子又能穿壞幾雙木屐呢?
二人的境界高下立判。
而且這傢伙大肆搶占田產,收納賓客,甚至和當地的地主結下深怨。
歷史上他之所以被滅族,就是羯趙謀臣程遐以此為理由勸石勒誅殺他,認為他在境內必然會繼續侵奪百姓利益。
連石勒這樣的亂世梟雄都極度鄙夷他的人品。
其實他異母兄祖納早就看穿了他的性格隱患,早年就向晉元帝司馬睿進言,稱祖約懷有凌駕君主之上的悖逆稟性,如果給予他過大的兵權,必然會成為作亂的禍根。
後來的歷史發展完全印證了這個預判。
祖約表現得很重視庾翼,在刺史府後堂親設一席小宴招待庾翼。
席上喝的是庾翼帶來的玉液瓊漿。
賓主飲至微醺,祖約這才擱下酒樽,看著庾翼問道:「謝鳳至要多少馬?」
庾翼道:「五百匹輕騎戰馬,能多為好,具裝戰馬更好,輜馬也需千匹。」
祖約沉默了片刻,笑道:「謝鳳至居然想建具裝甲騎?」
庾翼應對自如:「或可一試。」
祖約眼底有一抹貪婪之色:「輜馬不缺,輕騎戰馬也有,價格卻不低,至於說具裝戰馬,便是劉曜手中也不超過五千之數,對了,他打算出什麼價?」
庾翼心頭一跳。
好傢夥,謝鳳至果然沒說錯,這傢伙手頭有好東西。
只要給他錢,他就一定能弄到好馬。
「君侯準備用東西與使君交換。」
祖約問道:「何物?」
庾翼命人抬上來一口箱子,當著祖約的面打開。
裡面是粗製濫造版的肥皂,以及蒸餾酒。
這玩意兒在江左賣不上價,但走私到江北那絕對是暴利。
香皂和玉液瓊漿也是可以走私的,但謝宏不準備一上來就把胡人餵刁了。
祖約已經用上了香皂,這玩意兒如今完全取代了澡豆,成了高門士族的標配。
甚至就算僕婢也都用上了肥皂。
但蒸餾酒可是新鮮玩意兒。
「燒刀子?」
看著壇腹上貼著的黃紙,祖約直接打開了酒罈。
先是一股沖人的香氣,待得他湊上去一聞,頓時嗆得眼淚都差點流了出來。
燒刀子清如泉水,看著比玉液瓊漿更加的誘人。
「輜馬兩萬錢一匹,輕騎戰馬十萬錢一匹,具裝戰馬二十萬錢一匹,全都用肥皂和燒刀子交換,肥皂定價五百錢,燒刀子一斗則跟玉液瓊漿同價。」
十萬錢,已經相當於當下一個普通江南農戶十年的全部收入了,可見戰馬之貴。
「此等劣酒竟需萬錢?謝氏子瘋了不成?」
庾翼卻微微一笑:「使君可令胡人一試便知。」
蒸餾酒要直到唐代才出現明確的文字記載,真正在民間大規模普及,成為常見飲品則是要晚到宋元時期。
東晉完全處於蒸餾技術的斷層期,不存在後世意義上的蒸餾酒。
謝宏等於掌握了關鍵技術,只需要拿這玩意兒源源不絕的往江北送就行,胡人不可能不喝。
禦寒,壯膽,喝了都說好。
最好都他娘的喝成酒鬼。到時候再直接掐斷供給源,等於北伐成功了一小半。
祖約短視,但他貪財啊。
燒刀子的價值他看不到,但卻看得到謝宏這邊的誠意。
他的麾下如今就有一批突擊戰馬。
這是祖逖三年前從邊境互市換來的西域名馬,乃是豫州軍中最頂尖的戰馬,但這批戰馬祖約如今只能閒置。
因為手下人不服他,走的走,逃的逃。
但戰馬是祖氏的,不允許被騎兵帶走。
肥皂在江北是九九成的稀罕物,謝宏定價五百錢,他轉手就能買給劉趙和羯趙的貴族,至少兩千錢一塊,三倍之利。
至於說燒刀子?
祖約倒了一杯在酒樽里,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看,再次湊近聞了聞。
刺鼻的味道習慣了之後,倒有一股莫名的香氣,果然適合粗鄙的胡人。
祖約心頭一陣火熱。
但價格還是要談。
他擱下酒樽,看著庾翼笑道:「輜馬和輕騎戰馬不是問題,但具裝戰馬二十萬錢一匹不行。」
庾翼微微皺眉道:「使君想要多少錢?」
祖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至少三十萬錢。」
庾翼直接起身作揖:「告辭。」
說完就走。
祖約大怒。
庾氏子無禮!
他對庾氏有著強烈的不滿與猜忌。
祖約一直自認為資歷,才情完全不輸庾亮,但祖氏卻被排除在建康之外。
去歲朝廷平定王敦之亂,竟然沒有讓他出兵。
他直接認定是庾亮暗中蠱惑了司馬紹和司馬睿。
司馬睿一直就忌憚祖逖,現在更是在刻意的排擠他祖約。
而庾亮就是始作俑者。
誰叫他是建康名聲最響亮的名士,又是外戚。
尤其是這大半年,祖約多次上表朝廷,想要開府。
但全部被庾亮直接給駁了回來。
這自然就進一步加深了他對庾氏的怨恨。
如今他坐鎮壽春,已經是退無可退了。
不但要直面石勒的軍事壓力,朝廷甚至完全不給他提供任何的支援。
甚至如今庾亮主導的中樞,完全把他和麾下的豫州流民軍徹底當成了棄子。
一句話,要錢沒錢,要糧沒糧,祖約是死是活誰都不管。
加上他貪財,如今正向著如何大撈一筆呢。
就算丟了壽春被罷官,他也是有錢的大名士。
買賣還得做啊。
「庾長史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