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走了之後。
韓楚風坐在那兒陷入一陣沉思。
姜承望是秦家派來的,現在進去了,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底細,那麼他們背後還不笑話死!
本來是來幫他的,才來了一天,就他媽被警察給抓了。
最最可恨的是,他身為鏡州一把手,竟然一點忙也幫不上。
不敢打電話要人...真是憋屈的要死。
他壓著一肚子火,撥通了遠在京城的秦蘇瑩的電話。
電話一通,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老婆,你知不知道,蘇哲把姜承望派到鏡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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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秦蘇瑩的回答乾脆利落,「這事兒就是我讓蘇哲安排的。」
「你讓他來,為什麼不同我商量一下?」韓楚風質問道,「他來了之後,為什麼不先來見見我?現在好了,剛來兩天,就因為打架鬥毆被鏡州警方給抓了!三十多號人,一個沒跑!你知不知道這事兒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
「怎麼會打架鬥毆呢?」秦蘇瑩的語氣里透著意外,隨即又把責任撇了個乾淨,「我可沒有讓他不跟你聯繫,一定是他自作主張。而且這些都是蘇哲安排的,我只是讓人告訴蘇哲,屠家的仇,還有童家跟咱們爭搶生意的仇,必須得報!他就把姜承望派去了。」
「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聲!」韓楚風不悅地說道,「咱們倆都是在職幹部,為什麼要替屠家出這個頭兒呢!就算要出頭,也不應該如此明目張胆!帶著三十幾號人跑到我的地盤上打群架,這是報仇還是給我上眼藥?」
「楚風,你是不相信我嗎?」秦蘇瑩反問,「我都說了,這都是咱弟弟蘇哲安排的,姜承望是他的手下,誰知道他怎麼和他說的。再說,你在鏡州當一把手,你在鏡州,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抓進警局呢?」
韓楚風只覺得頭大。
這話說得輕巧。
一把手?
一把手就能無法無天了?
「我是一把手不假!」韓楚風沒好氣地說道,「可公安局長是李霖的親信!我敢命令他放人嗎?我前腳開口,後腳這就是把柄,等於我親手把刀遞到李霖手裡!你懂不懂?」
「那現在怎麼辦?」
秦蘇瑩問。
「怎麼辦?我還想問你怎麼辦!」
韓楚風無奈地說道,「你們要報仇...意思就是把鏡州當成你們雙方的戰場?刀光劍影全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演,出了事,板子最後打在誰身上?」
「你怎麼好像置身事外一樣?」
秦蘇瑩的語氣冷了下來,「你別忘了,你也是半個秦家人。以前你在漢江的時候,人家屠明也沒少幫你的忙。」
韓楚風被這句話噎得胸口發悶。
屠明的恩情,他認。
當年他在漢江最難的時候,屠明確實拉過他一把,這份人情,他一直記在心裡。
可恩情是恩情,規矩是規矩。
報恩有報恩的法子,逢年過節探望,孩子上學安排,哪一樣不能做?
非要用這種明火執仗的法子,把人派到他的地界上喊打喊殺?
這不是報恩,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韓楚風沉聲說道,「我說你就是糊塗!如此一來,我在鏡州還能安穩嗎?李霖正愁抓不到我的破綻,你們倒好,排著隊往他手裡送!」
「大不了把你調回京里。」
秦蘇瑩無所謂地說道,「不需要咱爸出面,我就能給你辦!」
韓楚風沉默了。
這句話,比罵他一頓還難受。
調回京里,她一句話就能辦。
那他算什麼?
他韓楚風在漢江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從普通幹部一步一步干到市委書記,熬過多少夜,陪過多少笑臉,背過多少黑鍋,靠的是什麼?
外人眼裡,他是秦家的女婿,是沾了秦家的光。
提拔得快?那是他老丈人的面子。
工作順?那是他老婆在後面鋪路。
這些年,明里暗裡這種話,他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所以乾脆他後來就不爭了,去了省里閒職務部門看報紙。免得有人對說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他一個大男人,受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想把「秦家女婿」這四個字,從腦門上撕下來。
他要的,是自己干出來的前程,不是老婆施捨的前程。
鏡州這一任,就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
干出個樣子來,讓所有人看看,韓楚風不靠秦家,照樣能行。
可現在呢?
他這邊棋盤還沒擺開,秦家人先把他的桌子給掀了。
「先不說這些。」
韓楚風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我建議你把人撤走,別再給我惹麻煩了。要報仇,等我站穩了再說。」
「有李霖在,你什麼時候能站穩?」
秦蘇瑩反問。
「很快!」
韓楚風的火氣又被激了起來,怒道,「只要我拉攏到孫博就行了!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電話那頭,秦蘇瑩笑而不語。
能力與背景相比,她更相信背景。
能力這東西,說你有就有,說你沒你就沒。
沒有權力,能力也展示不出來。
她丈夫有能力,她承認。
可這世上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最後爬上來的,哪個背後沒站著人?
當年要是沒有她爹點頭,他韓楚風現在指不定還在哪個地市熬資歷呢。
只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
夫妻之間,有些窗戶紙,捅破了就沒法過了。
但這聲笑,韓楚風還是聽懂了。
他感覺受到了屈辱。
自己的老婆,從心底里就不信他能靠自己站穩。
「姜承望這個莽夫,留在這裡只會給我惹麻煩!」
韓楚風咬著牙說道,「我要的是投資人,不是黑社會分子!」
「好了好了,你別著急。」
秦蘇瑩敷衍道,「我會讓他在這兒低調點,不給你惹事的。你先想辦法把他放出來。」
「我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韓楚風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我沒有能力放他出來,也放不了。等著公安局查無結果,處罰完了自然放人吧。」
說罷,他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
韓楚風望著窗外,胸口起伏了半天,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秦家人眼裡,他這個市委書記,不過是秦家擺在鏡州的一顆棋子。
棋盤擺在哪兒,棋子往哪兒走,人家在家裡就定了,根本用不著問他。
可他偏不信這個邪。
孫博,他必須拿下。
拉攏了孫博,市政府就有了他的一半,李霖再橫,也得掂量掂量。
到時候,他再讓秦家人看看,他韓楚風這個女婿,到底是不是吃軟飯的。
......
京城,秦家。
一處四合院裡。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兩畦青菜,廊下掛著鳥籠子,尋常百姓家的布置,看不出半點豪門的影子。
秦家老爺子就喜歡這個調調,越是有錢,越要過得樸素。
兩個小男孩正窩在沙發上打遊戲,手柄按得噼啪響,喊殺聲一片。
大的叫屠歡,十七歲,個子已經躥起來了,眉眼間有幾分他姐姐屠靜的影子。
小的叫屠歌,八歲,盤著腿坐在地毯上,打不過哥哥就耍賴,嗷嗷叫喚。
「你又偷我裝備!」
「誰讓你手慢!」
哥倆鬧成一團,壓根沒聽見院門的動靜。
院門一響,秦蘇瑩提著包,帶著下人快步走進來。
她站在門口,面色冷淡地看著這兩個孩子,「你們倆,功課都做完了嗎?」
秦蘇瑩開口問道。
屠歡和屠歌立馬停下玩鬧,遊戲也顧不上關,乖乖站好,低著頭,像做錯了什麼事兒。
「屠歡,你都十七了,還只知道玩兒!」
秦蘇瑩看著屠歡,語氣嚴厲,「你姐姐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家裡的事,外面的事,哪一樣她不是料理得妥妥噹噹?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除了打遊戲就是打遊戲!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忘了你爸爸、你姐姐是怎麼進去的?你沒有上進心,以後怎麼為他倆報仇!」
屠歡的頭垂得更低了,一聲不敢吭。
在這個家裡,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個「姑姑」。
當然不是真的姑姑,按輩分應該叫她姐姐,但是秦蘇瑩為了在外人面前不那麼顯眼就讓他們倆叫她姑姑。
秦蘇瑩又看向屠歌,語氣稍稍緩了些,卻還是板著,「還有你,屠歌。雖然你年齡小,但是心裡不能沒有一點事兒!少玩兒電子遊戲,多學習。將來有能力了,才能當大領導。當了大領導,才能收拾那些對不起你家的人。你記住了嗎?」
屠歌小聲地哭了,抬手抹著眼淚,抽抽噎噎地說道,「記住了,姑姑...」
八歲的孩子,其實還不太懂報仇是什麼意思。
他只知道,爸爸和姐姐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他只知道,每次姑姑說起這些,他就得哭,不哭好像就是沒良心。
秦蘇瑩又看向屠歡,「你呢?我的話,記住了嗎?」
「記住了。」
屠歡低著頭,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那我問你們,你們還記得,你們的仇人是誰嗎?」
秦蘇瑩盯著兄弟倆問道。
屠歡兄弟倆對視一眼,神色凝重地點頭。
「記得。」
屠歡咬著牙說道,「一個是王瑾,一個是李霖...」
這兩個名字,他早就刻在心裡了。
多少個夜裡,他躲在被窩裡,一遍一遍地默念這兩個名字。
他怕自己忘了。
他更怕自己忘了爸爸被帶走那天,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記得就好!」
秦蘇瑩點點頭,「李霖是靠踩著你屠家上去的,現在已經當上了鏡州的常務副市長,就在你姑父手底下...」
「姑,我要去鏡州!」
屠歡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我要去找李霖報仇!」
「你去能幹什麼?」
秦蘇瑩潑了他一盆冷水,「就連你姑父這個一把手,暫時都不能把他怎麼樣,你去了能做什麼?讓他記住你?記住屠家還有個半大孩子,然後提前防著你?」
屠歡被問住了。
他低下頭,悶了半晌,還是不甘心,小聲嘟囔道,「既然我姑父是一把手,為什麼還收拾不了李霖一個常務?」
孩子的世界裡,官大一級壓死人。
一把手管著常務,天經地義,怎麼會收拾不了呢?
他想不通。
「這裡邊很複雜。」
秦蘇瑩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官職是一方面,勢力也是一方面。你姑父剛去鏡州,還沒有站穩腳跟,手底下能用的人,還沒有李霖多。等他在鏡州站穩了,有的是機會。」
屠歡似懂非懂。
可他聽明白了一件事。
想報仇,光靠恨是沒用的,得有權,有勢,有本事。
「我知道了,姑。」
屠歡攥著拳頭,鄭重地說道,「我跟我弟弟,一定好好學習,將來當大官,把李霖也踩在腳下,為我爸,還有我姐姐報仇!」
「有這個志氣,就對了!」
秦蘇瑩欣慰地點頭,隨即又叮囑道,「但要放在心裡,不要掛在嘴邊。掛在嘴邊的仇,報不了。」
兩個小孩重重點頭,然後乖乖去書房學習去了。
屠歡走在前頭,腰板挺得筆直。
屠歌跟在後頭,小手還攥著遊戲手柄,走到門口,又回頭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沙發。
秦蘇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五味雜陳。
多好的兩個孩子。
要是屠家沒倒,他們本該是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小少爺,何至於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玩個遊戲都得偷偷摸摸。
這筆帳,不能不算。
王瑾退了。
可李霖還在台上站著,而且越站越高。
他站得越高,她這心裡,就越咽不下這口氣。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長長嘆了口氣,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自言自語道,「靜靜...你傻,姐替你不值啊...屠家那麼大的家業,說沒就沒了...」
她的思緒,飄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的屠靜,風風火火,在漢江誰不敬三分?
乾姐妹倆坐在一起喝茶的時候,屠靜總笑著說,姐,等我再干幾年,把家裡的產業都理順了,就帶你們出去旅遊,什麼都不管,痛痛快快玩半年。
半年還沒到呢,人就進去了。
幾十年。
一個女人,一輩子最好的年華,全都得在裡頭熬了。
她這個當姐姐的,當初沒能伸手拉一把。
等她反應過來想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坎,她這輩子都過不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但你放心,我一定把你這兩個弟弟,養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