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望出來了。
賠錢了事,人是放了,可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走出看守所大門的時候,太陽明晃晃的,晃得他睜不開眼。
三十幾個兄弟陸陸續續放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誰見了誰都不說話。
來的時候五台商務車,浩浩蕩蕩,前呼後擁。
進去的時候,雙手抱頭,蹲在爛尾樓的灰堆里。
這反差,比打他兩巴掌還疼。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見韓楚風。
也沒臉去見。
走的時候話說得那麼滿,替秦家把面子撿起來,結果面子沒撿起來,先把人丟進了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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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包下的酒店,他剛把自己摔進沙發里,老闆秦蘇哲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你搞什麼?」秦蘇哲的聲音冰冷,聽不出一點溫度,「為什麼跟金譯發生衝突?」
姜承望坐直了身子,把事情的經過和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秦總,我得讓金譯服氣!」
他梗著脖子辯解道,「他不是鏡州一霸嗎?我把他打服之後,他就會乖乖當我小弟。收了他,孫博那邊不就好辦了嗎?」
「結果呢?」秦蘇哲冷笑一聲,「你被李霖的人抓進去了,金譯也沒成你的小弟,是不是?」
姜承望不說話了。
架是打贏了,人也打傷了。
金譯那三十幾個手下,被他的兄弟撂倒了一大半,金譯本人更是直接進了醫院。
可那又怎樣?
金譯那個滾刀肉,輸了不認帳,寧肯躺在醫院裡也不低頭。
警察一到,他三十幾個兄弟全進去了,一個沒跑掉。
醫藥費賠了,罰款交了,人也拘了。
這一仗,贏得比輸了還難看。
「蠢貨!」秦蘇哲劈頭蓋臉罵道,「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打打殺殺!你害我被我姐臭罵了一頓,說我識人不明,用了你這樣的蠢貨,差點影響我姐夫!我姐夫的處境本來就難,你再給他惹出亂子,誰兜得起?」
「對不起,秦總。」姜承望低著頭道歉,聲音發悶,「是我托大了。我以為金譯是個講江湖規矩的人,沒想到,是個無賴。」
「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秦蘇哲問。
「投資的事兒,有章越在明面上辦。」姜承望抬起頭,眼裡透著一股狠勁,「我就在背後,幫韓書記處理一些不好處理的人,和不好處理的事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秦蘇哲在電話那頭掂量。
人是姐姐點頭派的,錢也撒出去了,這時候撤回來,等於承認他秦蘇哲辦事不力。
這個臉,他丟不起。
「記住,別再給我捅婁子。」秦蘇哲冷冷地撂下一句,「再進去一回,你就自己滾回燕京。」
「明白。」
姜承望掛了電話,站在窗前,望著鏡州的夜色,腮幫子咬得緊緊的。
金譯。
李霖。
這筆帳,他記下了。
......
醫院裡。
金譯傷得不輕,頭上纏著紗布,胳膊吊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醫生說最少還得住半個月。
公司的事兒全推給了手下,來看他的人一撥接一撥,個個義憤填膺,嚷著要去剁了那幫燕京佬,全被他罵了回去。
剁什麼剁,嫌他死得不夠快嗎?
他沒老老實實躺著,這會兒正躲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偷偷摸摸抽菸。
護士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龍剛再次來見他。
說再次,是因為這幾天,龍剛已經來過兩回了。
主要想勸他追究姜承望的責任。一趟一趟,客客氣氣,又滴水不漏。
金譯心裡明白,人家這是公事公辦,也是做給某些人看的。
「姜承望被放了。」龍剛站定,開門見山,「賠錢了事,沒有受到追究。你甘心嗎?」
金譯斜眼看著他,吐出一口煙,「這是我自己的事兒。不勞您費心了。」
「你現在起訴他,還來得及。」龍剛盯著他,「不再考慮考慮?」
金譯搖搖頭。
起訴?
怎麼起訴?
約架是他自己應下的,賭注是他自己點的頭,幾十號人是他自己帶去的。
真上了法庭,人家是聚眾鬥毆,他就不是聚眾鬥毆了?
報警抓人已經夠丟人了,再把自己送上證人席,他金譯以後在鏡州還怎麼混?
道上的人會說他輸不起,生意場上的人會說他腦子進水。
橫豎都是丟人,不如咬碎了牙往肚裡咽。
龍剛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準備走。
「龍局長!」
金譯忽然叫住他。
龍剛停住腳,回過頭。
「我想跟李市長談談...」
金譯掐滅了煙,聲音低了幾分。
「沒有誠意的話,就別談了。」龍剛面無表情地說道,「李市長不會感興趣的。」
「我有誠意。」
金譯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龍剛點點頭,走到一邊,撥通了李霖的電話。
他捂著話筒,低聲把金譯的話學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得到答覆,他轉身對金譯說,「李市長一會兒過來,你在病房等著吧。」
金譯望著窗外,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一步,他算是邁出去了。
是吉是凶,聽天由命吧。
......
病房裡。
金譯坐在床邊,紗布纏了半拉腦袋,樣子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憐。
聽說李霖真要來,他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
擱在半個月前,打死他他也不信,自己有朝一日會主動約李霖見面。
可人就是這麼奇怪。
讓姜承望那一頓拳頭捶完了,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在鏡州這塊地界上,真正能說了算的,不是他金譯,也不是他表哥孫博,更不是那個燕京來的愣頭青。
是馬上要進門的這個人。
李霖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面色泰然,「你想跟我聊什麼?」
「李市長,感謝您來見我。」金譯的姿態放得很低,「我知道您不喜歡我,但經過姜承望這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您聊聊。」
李霖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您知道,我跟姜承望為什麼約架嗎?」金譯賣關子問。
李霖確實奇怪。
一個是燕京來的投資人,一個是本地的大混混,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怎麼就打起來了?
他看著金譯,等他往下說。
「一開始,他想讓我幫他引薦我表哥認識。」金譯緩緩說道,「我拒絕了。後來他惱了,說要跟我打一場,打贏了,就讓我當他小弟,以後唯他是從。他還說,我要是贏了,他輸給我五千萬。我敗了,但我也沒打算給他當小弟,他不配!」
說到這兒,金譯的脖子又梗了起來。
五千萬是好東西。
可有些東西,比五千萬值錢。
他金譯在鏡州混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口硬氣,這口氣要是泄了,以後誰還拿他當回事?
李霖這才全明白了。
姜承望一開始,是想通過懷柔的手段拉攏孫博。
引薦不成,惱羞成怒,就想用江湖那套玩法,把金譯打服,逼他服從。
可惜,金譯是個不認這套的,輸了也不認。
既然是打賭約架,自然沒人報警,金譯輸了,自然也不會追究。
一切都說得通了。
李霖心裡暗暗冷笑。
這個姜承望,路數倒是摸得挺准,知道孫博的命門在金譯身上。
可惜用錯了法子。
金譯這種在泥里滾出來的人,吃軟不吃硬,你跟他談錢談規矩,他能跟你稱兄道弟。
你掄拳頭,他寧肯頭破血流,也不會給你低頭。
看來,他手裡掌握的那些關於孫博和金譯的把柄,一直在起效。
只是他們不知道,這些證據,其實並不足以對他們產生滅頂之災。
真攤開了,頂多讓他們傷筋動骨,卻送不進大牢。
可孫博不敢賭,金譯更不敢賭。
人就是這樣,心裡越有鬼,越覺得別人手裡的刀快。
如果他們知道了底牌,估計就讓秦家人得逞了。
所以這張底牌,得一直捂著,捂到爛。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李霖不動聲色地問道。
「雖然我不讓警方追究姜承望的責任,但是我心裡這口氣,咽不下去。」
金譯說著,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紗布,疼得齜了齜牙。
「我在鏡州這麼些年,從沒受過這種屈辱!」
金譯咬著牙說道,「我要報復!」
「現在是法治社會。」李霖看著他,淡淡地說道,「你不會是想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你帶人去找姜承望算帳吧?」
金譯默然。
他就是這個想法。
「別想了,不可能的。」
李霖一口回絕。
「李市長,我不會把他怎麼樣!」
金譯急了,撐著床沿坐直,「我就是想讓他嘗嘗,住院的滋味!」
「姜承望那些人,我看了,都是受過訓練的。」
李霖搖了搖頭,「站姿,眼神,下手的分寸,一看就是正經練過的。你手下那些混混,咋呼得凶,真碰上硬茬子,不是他的對手。再碰一回,下次受傷的,恐怕還是你。不過你放心,他雖然保釋出去了,但這事兒還沒完。他不動則已,若是繼續在鏡州胡作非為,我讓他牢底坐穿,誰也保不住他!」
這話不是安慰。
金譯聽得出來,李霖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
就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金譯的神色黯淡下去。
「我信!」
他頹然靠回床頭,「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呢?
打,打不過。
告,告不得。
人家在鏡州賴著不走,他卻只能躺在醫院裡抽菸。
這種窩囊,比身上的傷疼多了。
「就這樣吧。」
李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好好養傷,別亂來。」
出了病房,迎面碰上守在門口的龍剛。
「他想報復姜承望。」
李霖低聲說道,「這段時間你盯緊點,別鬧出亂子。姜承望那幫人,是咱們市裡的不穩定因素,儘早攆走!」
「他們不犯法,堅持說是來投資的,怎麼攆?」
龍剛皺起眉頭。
「他們不是很能打嗎?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
李霖嘴角微微一揚,「讓鋒哥來,跟他們比劃比劃。」
鋒哥那幫人,正規軍,跟金譯手下那些咋咋呼呼的混混,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你剛還勸金譯別衝動。」
龍剛笑了。
「他們越界了!」
李霖也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你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嗎?想逼金譯和孫博站隊!跟不講規矩的人,不必講規矩。不讓金譯動手,是怕他亂來,沒有分寸。」
龍剛點頭,「明白了。」
......
徐藝龍也聽說了姜承望到鏡州的事兒。
電話打過來,劈頭就問,「秦家人這是準備跟咱們打擂台了?」
不等李霖答話,他又自顧自說道,「也好,也好。古城項目穩定了,我正閒著呢。回頭我去你們鏡州,也投資幾個項目。」
話里話外,都是要把秦家人從鏡州擠出去的意思。
「沒事兒哥。」李霖勸道,「他們投資,我歡迎。誰引進的,算誰的功勞,這不重要。只要老百姓能享受到實惠就行。但是他們不能亂來,要都像姜承望這樣不講規矩,鏡州的秩序,豈不是亂套了!」
「你想得很開,但我忍不了。」
徐藝龍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沒看明白,秦家這是記著你大嫂當年跟他們搶項目的仇呢。幾百億的風電項目,磨了那麼久,最後落在你大嫂手裡,秦蘇哲在圈子裡好幾年抬不起頭。他既是針對你,也是針對我和你大嫂。我怎麼能置身事外?你別管了,我有分寸的。」
李霖還想再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這個大舅哥。
平時笑呵呵的,看著沒什麼脾氣,真認準了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掛了電話,李霖站在窗前,慢慢出了一口氣。
秦家的姜承望賴著不走,明面上有章越談投資,暗地裡不定還憋著什麼壞。
現在徐藝龍又要帶著錢殺過來。
徐家、童家、秦家,再加上暗處的東盛,幾路人馬都要往鏡州這口鍋里擠。
有的是衝著李霖來的,有的是衝著舊怨來的,有的是衝著生意來的。
鍋就這麼大,勺子卻越來越多。
隨著徐藝龍的加入,鏡州,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