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三鼎竟然是被李霖給搞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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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被韓楚風這句話震住了,目瞪口呆,半天沒緩過神來。
三鼎商貿那麼大的盤子,說整垮就整垮了?
韓楚風看他的樣子,笑了,「怎麼了?嚇住了?呵呵呵。」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其實準確地說,並不是李霖搞垮了三鼎商貿,而是三鼎商貿背後那幫老傢伙,選擇了息事寧人。要不然你以為,憑他一個小官,即便有李瀾、東盛的背景,能在漢江把這幫老傢伙怎麼樣?」
章越聽得雲裡霧裡,「背後那幫老傢伙?」
韓楚風點點頭,「我猜測,是近年反腐力度大,這幫老傢伙不想正面跟人斗,所以主動放棄了三鼎這盤生意。對外人來說,三鼎這盤生意是無本暴利。可對它背後的人來講,並不是主要的收入。關鍵時候捨棄它,沒什麼好心疼的。」
章越咂吧著嘴,「十幾億,還不是主要收入?三鼎背後這幫人,也不簡單啊。」
韓楚風看著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笑了,「你得知道,三鼎背後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群,一幫!級別高的能到省部級,最低的也是地廳級。都是漢江本地退下來的幹部,根深蒂固,而且關係直通頂峰。他們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是誰都能輕易撼動的。」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李霖,更不可能撼動分毫。」
章越半信半疑,「真有這麼神?」
韓楚風笑了笑,「你瞧瞧,三鼎盤剝龍建那麼多年,都快把龍建的血吸乾了,龍建的劉海東幾兄弟敢說一句不字嗎?嗯?呵呵。」
章越點點頭,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越想越心驚,「這樣的勢力,就算是現任的省委書記馮開疆,恐怕也不敢輕易動他們吧?」
韓楚風笑道,「動什麼動!馮開疆來到漢江,也得先拜碼頭!他要是把這些人惹惱了呀,有他的麻煩受!他能收拾一個人,還能收拾一幫人不成?呵呵呵。」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看看三鼎倒台之後,有誰因此受到牽連了?沒人!就推出來一個頂事的,叫什麼劉志力,一個小經理。這小經理至今還下落不明呢,說不定啊,早就煙消雲散了。」
章越不敢置信,「他們,還敢殺人不成?」
韓楚風溫文爾雅地笑了笑,「殺什麼人,誰會動手殺人!想要一個人消失,一定要殺人嗎?他可以被關在某個監獄,可以在某個夜晚因病死了。誰也沒有責任!」
章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自詡什麼場面都見過,今天才知道,自己見過的那點場面,不過是人家桌子底下的皮毛。
他忍不住又問,「那這幫老傢伙,就沒人管得了?」
韓楚風搖搖頭,「管?怎麼管?他們手裡沒權了,可他們的門生故吏還在位子上。你查一個,牽出來一串,牽出來的這一串,個個都坐在要害部門。換了你,你敢動嗎?」
章越咂咂嘴,「那不就成鐵板一塊了。」
韓楚風說,「鐵板倒不至於。他們也有怕的東西。怕什麼?怕上頭真下狠心。所以這幾年他們收斂得很,三鼎那種明晃晃的買賣不做了,躲到後頭吃分紅,悶聲發財。你不惹他們,他們也不惹你。大家相安無事。」
章越若有所思,「所以李霖能贏,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不想斗。」
韓楚風笑了,「總算開竅了。李霖是聰明人,他辦三鼎的時候,分寸拿捏得好,只砸盤子,不刨根。盤子砸了,老傢伙們損失點錢。要是刨根,那就是要命了。真到了那一步,他李霖有幾條命都不夠。」
章越聽得後背發涼,「照你這麼說,李霖也不過是在人家畫的圈子裡折騰。」
韓楚風靠回椅背,「所以我說,李霖沒多大能耐。他能走到今天,三分靠背景,六分靠那幫老傢伙不跟他計較,只有那一分才是他自己的本事,呵呵呵....」
章越點點頭,臉上的驚訝遮不住,「官場的水,果然還是太深了。」
韓楚風說,「如今已經算是清明的了。最開始那會兒,那才叫亂。明著上門拿槍抵頭的事兒,屢見不鮮。」
章越感慨道,「我看只是整人的形式變了,本質還是那樣。」
韓楚風笑而不語。
這話他沒法接,也不屑接。
有些窗戶紙,點到為止。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話鋒一轉,「好了,說正事兒。老許讓你來,準備怎麼幹?」
章越回過神,坐直了,「投資唄。你說怎麼投就怎麼投,你說投多少就投多少。就是給你攏政績,鋪階梯。」
韓楚風滿意地點點頭,卻又補了一句,「攏政績是攏政績,可我也有我的要求。我要的不是帳面上的投資數字,是一家能實實在在落在鏡州的企業。能納稅,能招工,能立得住。別弄個空殼公司來糊弄我,那樣的政績,我不稀罕。」
章越一拍胸脯,「放心,老許交代過了,要干就干真的。空手套白狼那一套,丟不起那個人。」
韓楚風笑了笑,「那好。你先休息,這兩天吧,我找人帶你下去轉轉,看看鏡州的風貌。想投什麼,你說了算。」
章越點點頭,眼神飄向窗外。
......
兩天後,市政府辦公樓。
一輛豪車停在樓下,後面還跟著兩輛車。
徐藝龍從車上下來,排場不比那個章越小。
他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給李霖打了電話。
李霖接到電話有點驚訝,「哥?你到樓下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掛了電話,他快步下樓迎接。
兩個人在樓下握了手,徐藝龍隨從跟在後頭,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大廳。
辦公樓里不少人都看見了這一幕。
各個窗戶後頭,都有眼睛在往下瞄。
孫博站在窗邊,看著李霖親自下樓,跟那個富商模樣的人握手寒暄,嘴角慢慢露出笑意。
他扭頭喊秘書,「小戴,你過來看看。這李市長親自下樓迎接的,是哪個人物啊。」
戴小寒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看了半晌,他搖搖頭,「不認識。不過看裝束,應該是個富商。這李市長,難道也是想學韓書記,招商引資?」
孫博笑笑說,「這不是學,是比!攀比的比!」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分析,「他李霖也是有本事的人,怎麼可能甘心被新來的韓楚風壓一頭呢?他肯定在想,你韓書記能找來有本事的商人,我李霖又何嘗不能?呵呵呵。這是較上勁了。」
戴小寒點點頭,「那麼說,一會兒要開班子會,介紹這個商人?會不會請韓書記也過來?」
孫博搖搖頭,「韓書記會來嗎?別看他斯斯文文的樣子,其實啊,這個韓書記頭仰得比誰都高。李霖想跟他炫耀人脈,他是不會放在眼裡的。估計會冷落,或者派市委的人過來應付應付。」
戴小寒說,「也是。李市長固然有能力有背景,但和新來的韓書記相比,就有點不夠看了。」
孫博笑道,「喲,你知道的還不少呢。」
戴小寒撓撓頭,問,「要我去主動問問李市長,這位富商是哪來的嗎?」
孫博擺擺手,「不必,等他通知吧。」
戴小寒還有點不放心,「那要是韓書記那邊問起來,說咱們政府是不是來了貴客,咱們怎麼說?」
孫博瞥他一眼,「問起來就說不知道。本來也不知道。小戴啊,跟了我這麼些年,怎麼還沒學會?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裝糊塗,才是最穩妥的活法。」
戴小寒連連點頭,「還是市長想得周到,我受教了。」
他心想,這種時候湊上去,反倒顯得自己眼熱。
看戲就行了。
他端起茶杯,心裡盤算開了。
韓楚風帶商人來,李霖也帶商人來,兩邊都憋著勁要出成績。
他這個市長夾在中間,最好的活法就是哪邊都不沾。
韓楚風那邊,他不能得罪,人家是一把手,背後還有馮開疆。
李霖這邊,他更不敢得罪,他可不想步史紀元的後塵。
......
樓下,李霖和徐藝龍邊走邊聊,上了樓。
徐藝龍一見面就說,「你瘦了。」
李霖說,「還是那個樣吧,感覺也沒有瘦。」
徐藝龍搖搖頭,「你呀,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李霖點點頭,「知道了哥。走,這個屋。」
進了辦公室,方正進來倒茶。
李霖擺擺手讓他放下,自己親自給徐藝龍倒上水。
徐藝龍接過杯子,感慨地說,「本來山南古城項目是你的業績,剛動工你就離開山南了,這好處不知落在誰頭上呢還。」
李霖笑笑說,「哥,你是知道我的。功績不功績的,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老百姓怎麼提高收入,怎麼把日子過好。政府頒的獎狀再多,也比不上老百姓的口碑。建設古城項目的初衷,就是為了山南老百姓有好日子過。你負責施工,質量有保證,我十分的放心。所以我在不在山南,都沒有什麼遺憾。」
徐藝龍笑笑說,「你呀,還是這麼大度。要知道,古城項目放在別的地方,為了這點功勞,幹部們可是會擠破頭的。到時候項目落成,現任領導們過去開個揭幕儀式,再宣傳宣傳上上鏡,功勞就撈走了。他們才不管這項目能給地方帶來多少好處呢。」
他往沙發上一靠,來了談興,「你像我知道的外省某市,有個市委書記,一上台就向銀行融資幾百億,又是打造景區,又是提高職工待遇,也不管將來能不能還上,有錢了就到處砸。沒兩年,仗著這業績,他還真升上去了。可是這個地方呢?負債幾百億,到後來連職工工資都斷了!你說,這是不是殺雞取卵?是不是埋沒良心?」
李霖點頭,「舉債搞政績,遲早要爆雷,最終苦的是老百姓。」
徐藝龍說,「你這做法跟他們完全相反。你這叫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大公無私。呵呵呵。」
李霖笑了笑,「哥,你也別誇我。我就是覺得,當官一任,走了以後,老百姓提起你,不戳脊梁骨,就算沒白干。」
徐藝龍放下杯子,正色道,「話是這麼說,可你這個脾氣,在官場上是要吃虧的。功勞讓人摘了,黑鍋自己背了,圖什麼?」
李霖說,「圖心裡踏實....」
徐藝龍愣了愣,隨即大笑,「好一個心裡踏實!就沖這句話,山南這個項目我一定給干出彩!讓山南的老百姓都能去那兒做生意,讓他們享受住福利!」
李霖笑著點頭。
正說著,李霖的手機響了。
是孫博打來的。
孫博在電話里笑呵呵地說,「李市長,剛才韓書記來電話,讓你帶著咱們鏡州的貴客,那位章總,下去轉轉看看項目。」
李霖看了徐藝龍一眼,說,「另安排人去吧,我這邊有事兒,走不開。」
孫博笑著應道,「那好,我回復他,另安排人去。」
掛了電話,徐藝龍看向李霖問,「有工作了?要不這樣,我先找個地方住下,等你忙完咱們再聊。」
李霖笑著說,「不用!我一會兒給辦公室備個案,我陪你先在鏡州轉轉,然後晚上我安排個特色菜,咱們兄弟倆好好喝兩杯。自我和雯雯婚後,咱倆這都多久沒見了。」
聽到喝酒,徐藝龍來勁了,搓著手說,「就等著你這句話呢,晚上可得好好喝兩杯,哥想你了!哈哈哈...」
......
掛了電話,孫博又撥給韓楚風,「韓書記,李霖有工作,不能陪章總。我呢,也有事兒。我另安排一個人,行吧?」
電話那頭,韓楚風的辦公室。
章越坐在沙發上,看著韓楚風接電話。
他看見韓楚風的臉色,從平靜,到陰沉,前後不過幾秒鐘。
韓楚風當時就冷了臉,不悅地說,「那不用了,我讓高成河陪著吧。」
說完就掛了電話。
孫博拿著手機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得罪人的活兒,全讓我幹了。」
笑完了,他又覺得輕鬆。
反正話是原樣帶到的,誰也沒得罪透,誰也沒落下好,兩邊估計心裡都不滿意...
韓楚風放下電話,冷笑一聲,對坐在對面的章越說,「鏡州還真有點意思。我這市委書記,調不動市政府的兵。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