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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3章 錦鑫集團。

  省公安廳,吳城柱辦公室。

  龍剛站在辦公桌前,腰板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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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城柱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抬眼看他,「鏡州季海富判刑了,局長一職空缺。市里催了好幾回,廳里研究決定,推薦你去頂這個位置。你覺得你去了,能不能幹好?」

  龍剛心裡咯噔一跳。

  市局一把手?

  憑他的資歷,還真不夠格。

  他調到省廳滿打滿算才一年,論年頭,前面排隊的老人多的是。

  可這個機會要是錯過了,再下一回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何況鏡州有李霖。

  李霖在那兒當常務,他去了,兄弟兩個一個管政府一個管公安,那不是天作之合?

  龍剛毫不猶豫,梗著脖子說,「我覺得我行。我已經在省廳鍛鍊一年了,該學的都學了。」

  吳城柱眼睛一瞪,「你行個屁!一點也不謙虛!組織部找你談話,你也這麼不謙虛?」

  龍剛撓撓頭,嘿嘿一笑,「我意思是我有自信。不足的地方,干中學嘛。再說,李霖不在那兒當常務嗎?我跟他學不就行了。」

  吳城柱沒好氣地指著他,「你呀,還是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我把醜話說到前頭,你下去是守護老百姓安危的,這是個很重要的崗位,千萬馬虎不得。」

  龍剛收起笑,正色道,「嗯,我一定好好干,保護好人民群眾安全。」

  吳城柱盯著他看了幾秒,神色緩了下來,「鏡州那地方,你是知道的,前腳剛端了一窩。你去了,頭一件事就是把隊伍給我理順了,誰屁股不乾淨,你心裡要有數。」

  龍剛用力點頭,「明白。」

  吳城柱靠在椅背上,語氣沉了沉,「這次推薦你,廳里是有爭議的。有人說你年頭淺,壓不住陣。是我拍的板。鏡州剛出了大案,需要一個敢碰硬、沒牽扯的人去。你在那兒辦過案子,人頭熟,情況熟,比空降一個兩眼一抹黑的強。」

  龍剛心裡一熱,「謝謝吳廳信任。」

  吳城柱哼了一聲,「別謝我,干好了是給我長臉,干砸了我第一個擼你。」

  吳城柱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層。季海富是怎麼進去的,你比我清楚。他在局長位子上坐了那麼多年,底下跟他沾親帶故的人少不了。這些人現在嘴上不說,心裡都犯嘀咕,不知道新局長來了先燒誰。你去了,別急著燒火,先安人心。人心穩了,隊伍才帶得動。」

  龍剛認真記下來,「我記住了,先安人心,再理隊伍。」

  吳城柱端起茶杯,語氣鬆了些,「你跟李霖關係好,這我知道。到了鏡州,工作上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但公私要分明。你是公安局長,不是他的幫手,這個分寸你自己把握好。」

  龍剛正色道,「廳長放心,我心裡有數。」

  吳城柱擺擺手,「辦公室的工作,你物色個人選,總得有人接你的班。」

  龍剛想了想,「張弛鍛鍊得可以了。年輕,精力旺,能為省廳上下服務好。」

  吳城柱點點頭,「行,就他了。就這麼定了,我去跟裴省長說。」

  龍剛敬了個禮,退了出來。

  走廊里,他激動得手心冒汗,摸出手機就給李霖撥了過去。

  電話一通,他壓著嗓子喊,「哥,我要去鏡州任職了!」

  ......

  韓楚風的動作很快。

  沒過幾天,鏡州高速口就來了一列車隊。

  打頭的是一輛幾百萬的豪車,後邊還跟著一輛保姆車,派頭十足。

  車上下來的人叫章越,錦鑫投資集團的老闆。

  韓楚風沒有親自下去接。

  他讓高成河、孫博、李霖三個人在市委樓下迎了迎。

  章越是個小白胖子,穿得很休閒,T恤長褲,可渾身上下都是大牌。

  手腕上那塊表,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小縣城一套房。

  他腳剛沾地就滿臉堆笑,跟孫博三人一一握手,手勁不小。

  「孫市長,久仰久仰。」

  「高書記,辛苦辛苦。」

  輪到李霖,他多看了兩眼,笑呵呵地說,「這位就是李常務吧?年輕有為啊。」

  嘴上夸著,眼睛裡卻在掂量。

  李霖跟他握了握手,「章總客氣,裡邊請。」

  上樓的時候,孫博走在章越旁邊陪著說話,高成河落後半步,跟李霖並排。

  高成河壓低聲音嘀咕,「韓書記的朋友,排場不小。」

  李霖淡淡一笑,沒說話。

  一行人上了樓,進了會議室。

  韓楚風已經坐在主位上等著了,見章越進來,起身相迎,兩人握了握手,看著很熟絡。

  落了座,韓楚風自然而然地說道,「章總是我的老朋友,知道我來鏡州任職,說什麼也要過來看看我。他掌管的錦鑫投資集團,資產上百億,在全國都是排得上名號的。像比較有名的電商平台、光伏企業、鋰電行業,他都有涉足,收穫頗豐,也足見章總的眼光多麼超前。」

  章越坐在那兒,笑眯眯地聽著,也不謙虛,還抬手往下壓了壓,做了個「過獎」的手勢,那派頭拿捏得恰到好處。

  韓楚風環視一圈,笑容滿面,「這次章總到來,是我們鏡州的榮幸,也是機遇。你們三位有什麼想問的,或者有什麼想說的,都可以跟章總聊聊,萬一聊出商機呢?呵呵呵。都不是外人,暢所欲言吧。」

  說罷,他端起茶杯,自顧自地喝起茶來,眼睛卻瞟著孫博、高成河、李霖三人。

  可是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先開口。

  為什麼?

  因為這位章總要來,韓楚風事先一個字都沒透。

  今天把三個人叫來,說是接待,可坐下來了才知道還有這麼個自由發揮的環節,誰都沒準備。

  嘴上說的是隨便聊聊,可一涉及投資,那就是政務,關係市財政的錢袋子,怎麼能信口胡聊?

  再者說,錦鑫集團到底有沒有韓楚風說的這麼厲害,大家心裡還沒個底。

  這年頭,開豪車的老闆多的是,真金白銀能拿出來的有幾個?

  江湖騙子,不得不防。

  章越端著笑坐在那兒,見沒人接茬,臉上的肌肉抽了抽,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借著喝水的工夫把那點尷尬咽了下去。

  韓楚風也沒想到會是這個場面。

  他本以為,話遞到這個份上,孫博高成河怎麼也得捧個場,問兩句熱乎話。

  結果一個裝聾,一個作啞,還有一個坐著看戲。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氣氛有點僵。

  孫博眼觀鼻鼻觀心,打定主意不摻和。

  錢的事,誰沾誰一身騷,他現在只想安安穩穩混到退休。

  高成河端著杯子喝水,假裝研究杯子裡那幾片茶葉。

  他是副書記,管的是黨建人事,招商這攤子本來就不歸他管,多說一句都是越位。

  李霖坐在那兒沒動,臉上看不出什麼。

  不是他不想說,是沒法說。

  韓楚風把話遞到嘴邊了,他要是一開口就應承,等於替市財政表了態。

  可要是不接,又等於當眾不給新書記台階。

  這個局,設得不算高明,但足夠噁心人。

  韓楚風等了半天,見沒人接話,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他放下茶杯,失望地嘆了口氣,轉頭對章越說,「章總啊,我這三個同僚,可能心裡有什麼顧慮。等他們回去做做功課,回頭再跟你聊商業上的問題。那現在,我們聽聽你對鏡州經濟的看法,給我們指條明路呀。」

  章越也不客氣,往椅背上一靠,侃侃而談,「鏡州是農業大市,本身不具備高科技產業投資的條件。但是,如果我錦鑫集團來投資的話,可以為你們拉來一整條產業鏈。現在電動汽車占據了汽車行業主流,我們可以從汽車配件入手,建工廠,建汽貿城。前途光明!」

  他越說越起勁,手指頭在空中比劃,「你們算算這筆帳。一個配件廠,少說解決三千人就業。汽貿城建起來,帶動物流、餐飲、住宿,又是幾千個飯碗。再過三年五年,產業集群一形成,稅收翻著跟頭往上漲。到時候鏡州還是窮地方嗎?那是漢江的明星城市!」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往深了說,配件廠起來了,充電樁、電池回收,這些都是配套的錢,一環套一環,全是生意。」

  孫博陪著笑點頭,「章總描繪的這個前景,確實誘人。」

  高成河也跟著附和,「是啊,聽著就提氣。」

  李霖來了點興趣,笑著說道,「章總這個提議很好。建汽貿城,建配件工廠,可以解決本地就業問題,可以盤活市場經濟,是個不錯的選項。」

  章越眼睛一亮,手指點著他說,「哎,李常務很懂經濟嘛。到時候我們把這些產業做到上市,那真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呵呵呵。」

  李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但是,規模控制在多大?財政需要出資多少?企業出資多少?這些問題需要論證。就像章總說的,鏡州本身沒有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先天條件,貿然投資,成功率有多高?誰來兜底?這也是問題。只要這些問題解決了,我認為是個很好的投資機遇。」

  他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清楚。

  生意是好生意,他不否認。

  可不能聽著是好生意,就急著往自己兜里揣。

  以前平陽不就建過這貿易商城那貿易商城?存活下來幾個?

  開工的時候鑼鼓喧天,領導剪彩的照片登了半個版面。

  過了兩年再去看看,偌大的市場冷冷清清,攤位比顧客多,野狗在大廳里打轉轉。

  最後不都是政府出資收拾爛攤子。

  帶來收益了嗎?帶來了。

  帶動用工了嗎?也帶動了。

  可總體算下來,投入大於產出,外光里糙,沒有多少實際價值。

  孫博在旁邊聽著,手心微微出汗。

  他瞄了韓楚風一眼,新書記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已經有點僵了。

  章越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冷笑了兩聲,扭頭看了韓楚風一眼。

  韓楚風會意,連忙打圓場,「今天就是閒聊,先聊出一個思路來。具體能不能操作,咱們還得好好研究。好了,一會兒飯桌上說。走吧。」

  一場小會,不歡而散。

  散了會,章越沒急著去飯桌,先鑽進了韓楚風的辦公室。

  門一關,他的臉色就垮下來了。

  他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沒好氣地問道,「這個李霖什麼人物?一點眼力勁都沒有。就算我說的不靠譜,至少也給點面子,哪有上來就拆台的?」

  章越越說越來氣,「問我那麼多,我哪知道怎麼兜底、多大規模?我只是知道這一行賺錢。我也是好意,給你們班子提提建議,給你長長臉。他倒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句接一句地給我出難題。」

  他往沙發上一癱,嘟囔道,「我在京城談生意,哪個地方官不是客客氣氣?頭一回碰上這麼不給面子的。」

  韓楚風給他倒了杯水,笑著勸,「別介意,他就那樣。上一任市委書記,就是他給弄下台的。這人,就是一個愣頭青。」

  章越撇撇嘴,「愣頭青?我看是愣頭橫。官場上的規矩,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連這個都不懂?」

  韓楚風笑了笑,「他懂,他就是懶得伺候。」

  章越心裡吃了一驚,摸出煙點上,抽了一口,「我看就一小年輕,他能把市委一把手弄下台?弄下台了,他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當他的常務?」

  韓楚風在他對面坐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人不可貌相啊。這個李霖,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章越吐了個煙圈,不以為然,「能有什麼刷子?無非是仗著他岳父家的勢。」

  韓楚風搖搖頭,「不全是。平陽那個案子你聽說過吧?常務副市長說辦就辦了。鏡州前陣子連窩端的那一檔子事,也是他牽的頭。史紀元那麼硬的底子,說進去就進去了......」

  章越夾著煙,半信半疑,「這些事我都聽過一耳朵,真是他幹的?」

  韓楚風笑了笑,「省里的龍建集團、東盛集團,聽說跟他關係都很不錯。」

  章越彈了彈菸灰,嗤笑,「那是人家給他面子。」

  韓楚風看著他,慢悠悠地又問,「三鼎商貿你知道不?」

  章越點點頭,「肯定知道啊。多牛逼的企業,可惜了,說不干就不幹了。」

  韓楚風笑道,「也是這小子給整垮的。」

  章越夾著煙的手猛地一抖。

  一截菸灰掉下來,正落進褲襠里。

  他嗷的一聲蹦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褲子,拍得布料噼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