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鏡州市委小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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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楚風第一次在鏡州幹部面前亮相。
他穿一件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笑起來眼角有兩道淺淺的紋路。
四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三十出頭。
台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位新書記，倒像個大學教授。
也有女幹部說，像個演員。
九點整，韓楚風端坐在主位上。
高成河坐在他左手邊，孫博坐在右手邊，李霖靠後些，坐在最外邊的位置。
韓楚風環視眾人，緩緩笑了笑，「諸位，初次見面。可能大家對我很陌生，但是我對在座的有些同志還是很熟悉，比如孫市長、高書記，原先都有過公務上的來往。」
他說到這兒，目光越過前排，落在李霖身上，停住了。
他像是有話要說，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韓楚風收回目光，語氣輕鬆了些，「我初來乍到，情況還不熟，這段時間主要靠嘴巴和耳朵。希望各位多多幫助。空話大話我就不講了...希望大家以後攜手，把鏡州建設的更加美麗，人民更加幸福，謝謝......」
全場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又很快變得整齊。
掌聲越響的人，心裡的小九九越多，這是官場上的老規矩。
散會後，高成河把李霖叫到一邊。
他壓低聲音，臉色有幾分凝重，「這位韓書記，好像對你不太友善。你看他看你的那個眼神。」
李霖笑了笑，「一個眼神能說明什麼問題？我們倆本來也就不認識。他總不能裝作跟我認識吧。你呀，總是太敏感了。」
高成河撓撓頭，「大概是我想多了。可能他想跟你搭話來著，一時沒找到切入點，呵呵。」
李霖打趣道，「玻璃心。」
高成河臉一紅，也笑了，「行了行了，我說不過你。」
他又不甘心，湊近了些，「我跟你說實話，這位韓書記，我在省里開會見過他一次。那年全省經濟工作會，他坐在人大的位置上，一上午沒說一句話，散會的時候跟人握手，握得規規矩矩，笑得也規規矩矩。我當時就覺得，這人太周正了，周正得讓人看不透。」
李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周正不好嗎？總比上來就燒三把火強。」
高成河咂咂嘴，「也是。」
他心裡卻還是嘀咕，那可不是一般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可惜這話他沒敢說出口。
下午，市委大樓里靜得很。
孫博接到通知，說韓書記請他過去坐坐。
掛了電話，他在辦公室里坐了半晌沒動。
新書記上任第一天，第一個單獨見的不是高成河，也不是李霖，是他這個市長。
孫博把這層意思翻過來顛過去琢磨了幾遍。
是信任，還是摸底？
史紀元進去以後，他天天夜裡睡不著，生怕紀委的車半夜停到樓下。
現在這位新書記來了，說話客氣，笑容溫和，可孫博總覺得，那笑容後頭藏著別的東西。
他整理了整理衣領，抬腳往樓上去。
走到韓楚風辦公室門口，他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傳出一聲溫和的「請進」。
孫博推門進去，韓楚風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材料，見他進來，起身相迎。
「孫市長，坐。」
韓楚風給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回椅子上，語氣隨意地問道，「孫市長，你在鏡州好多年了吧？」
孫博雙手接過水杯，身子微微前傾，「十多年了。」
韓楚風點點頭，把水壺往旁邊一放，「咱們市這幾年經濟發展十分落後，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找個突破口，發展發展試試。比如農業、網紅經濟、旅遊。高科技產業，咱們市里有做得比較好的嗎？」
孫博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那我簡單向您匯報匯報。」
他想了想，掰著指頭數起來，「農業是咱們市裡的經濟支柱，畜牧業發展得也不錯。網紅這塊兒我還不很了解，是宣傳部主抓的，可以向他們了解了解。高科技，我們也建了高新技術開發區，引進了光伏、化工、半導體這些企業。但都是中小規模，也沒有建立自己的技術壁壘，在市場上競爭力不大。」
韓楚風聽得很認真，身子前傾，手指托著下巴。
孫博接著說，「我們畢竟是窮地方，拿不出太多錢去孵化產業，所以發展上受到了很大的制約。如果能拿出一筆錢做政策支持，還是能招到優質企業入駐的。」
他說到這兒，臉上堆起了笑，「韓書記一來就關心經濟，看來我們鏡州騰飛在望了。呵呵呵。」
韓楚風平淡地笑了笑，「說白了，就是一個字，錢。沒錢寸步難行。」
孫博點頭，跟著嘆了口氣，「沒錯。就這一個錢字，難倒了多少英雄漢。」
韓楚風把自己手裡的水杯往前推了推，語氣不緊不慢，「不過我覺得，錢不是個問題。我可以找人過來投資。我手裡就有幾個資質不錯的投資商，他們投資規模大約在一百億左右。」
孫博眸子一頓，抬起了眼睛。
韓楚風繼續道，「但這一百億真金白銀投進來，得保證人家多少年之內有收益，還得給人家好的優惠政策。比如土地使用權、廠房補貼。當然了，這可以寫進協議，等他們有了收益從稅收中抵扣。這就解決了咱們市里資金不足的問題。」
孫博聽得眼睛發亮，一拍大腿，「那很好啊！只要不是一進來就要享受政策，那就行。我覺得你這個思路不錯，很有搞頭。」
他頓了頓，笑容收了收，「不過。」
韓楚風問道，「不過什麼？」
孫博笑笑說，「是我個人的問題。這兩年我覺得心力不濟，大事兒干不動了。政府這攤子我現在都交給李霖了。如果韓書記有工作需要人做，也交給李霖就行了。」
韓楚風不動聲色，臉上依舊掛著笑，「你這是打算隱退了？啊？呵呵呵。你好像還沒有到退居幕後的時候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起來，「李霖這人我聽說過，雖然有點能力，但聽說個性很強。有這事兒嗎？」
孫博心裡咯噔一沉。
個性強？
那可不是一般的強。
他臉上卻不動，笑了笑說，「誤傳誤傳。你們接觸接觸就知道了，其實他是個很隨和的人。」
韓楚風笑了笑，「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下次我找李霖談談看。如果他有好的想法，我也是會大力支持的嘛。畢竟幹事還得市政府出面。」
孫博點點頭。
又閒扯了幾句，孫博起身告辭。
門關上的那一刻，韓楚風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往後一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陷入了思索。
書記管方向，市長管家底，常務副市長管幹活。
這話他懂。
可孫博把自己摘得這麼幹淨，把什麼都推給李霖，是偷懶，還是另有打算？
一個在鏡州深耕了快十年的市長，真到了大事兒干不動的地步？
韓楚風不信。
他更願意相信，孫博是被打怕了，怕到連干出成績都不敢要了。
能讓一個市長怕成這樣，李霖這個人，有點意思。
韓楚風思索片刻，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韓楚風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語氣也溫和了，「老婆，我到鏡州了。」
他老婆秦蘇瑩在電話那頭問，「一切順利嗎？鏡州那些人，沒有給你臉色看吧？」
韓楚風笑道，「說哪裡話。都是有素質的人，即便不滿也不會表現出來。」
他頓了頓，「哦對了，我見到李霖了。」
秦蘇瑩那邊沉默了兩秒，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就是那個查屠家的人？」
韓楚風也冷下臉來，「沒錯，就是他。」
秦蘇瑩嘆了口氣，「我後悔當時沒有幫靜靜一把。如果我幫她，興許不至於讓她也搭進去。只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她像是政治犧牲品，我替她很不值得。哎。」
屠靜是她爸的乾女兒，是她的乾妹妹，平時關係不錯。
秦蘇瑩心裡，這筆帳一直沒放下。
韓楚風皺起眉頭，語氣嚴肅了幾分，「別在電話里說這些。沒人知道咱們和屠家的關係，以後也不許說了。」
秦蘇瑩應了一聲，「不說了。你好好在鏡州工作，爸爸說了，全力支持你。」
韓楚風點點頭，「我想讓家裡派個人過來搞投資，做成一家企業，也算是我的業績。」
秦蘇瑩笑了起來，「以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有事業心？到了鏡州變了？」
韓楚風笑道，「大概是在人大看報紙看膩了，想干點事兒了。」
秦蘇瑩打趣道，「幹事兒可以，可別在外邊亂搞，讓我發現了，可饒不了你。」
韓楚風撓頭一笑，「哪裡話，我是那種亂搞的人嗎？」
秦蘇瑩說，「你可能不是，但架不住有人勾引你。你抵擋得住誘惑嗎？」
韓楚風拍著胸脯說，「我對天起誓，絕對將一切誘惑擋在門外！你看我在省城這麼多年，不也過來了，在鏡州就守不住本心了？你也不要太小看我了。我從來不以金錢和美色為目標。」
秦蘇瑩笑問，「那什麼是你的目標？」
韓楚風振振有詞，「家族榮譽！我這個理想很高，所以，不容許任何人擋我的路。」
秦蘇瑩笑著點頭，無奈地說，「我是沒有想到有一天你會跟李霖成為同僚。若不是他，屠歌、屠歡多好的兩個孩子，也不會成為孤兒！」
韓楚風嘆了口氣，「又提起這回事兒了。這倆孩子在爸爸那兒不是挺好的嗎？這是命。不借李霖的手，也會是別人。」
秦蘇瑩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忿！屠家在漢江多麼榮耀的家族，竟然敗在了一個小人物身上！」
韓楚風搖頭，「他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人家也是有背景的。他岳父徐永昌、兄長程偉、姐姐李瀾，那可不是小人物。他們背後可都站著那位呢。」
秦蘇瑩不屑道，「這幾個人，加起來能跟我們家比嗎？他們只是一時站上頂峰，而我們可是一直都在。」
韓楚風沒有接這話，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把話頭轉開了，「我今天在會上看見他了。坐在後排，一句話沒說，看著挺本分。」
秦蘇瑩冷笑，「本分？本分的人能把屠家連根拔了嗎？你在鏡州，早晚得跟他打交道，到時候你就知道厲害了。」
韓楚風平靜地說，「我心裡有數。鏡州這攤子，我要的是業績，不是恩怨。他擋我的路，我自然有辦法。」
秦蘇瑩叮囑道，「記住你說的這句話。別學了史紀元那幫人，為了斗而斗，最後把自己斗進去了。」
韓楚風笑了，「放心，我不會。」
他握著話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
另一半，藏在陰影里。
當天下午，市政府辦公樓。
李霖正在批閱文件，桌上的手機響了。
拿起來一看，是徐藝龍的號碼。
他有些意外，接起來笑道，「哥，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徐藝龍在電話那頭開門見山，「我問你，是不是韓楚風去你們市當一把手了？」
李霖說，「是，剛上任。」
徐藝龍的語氣沉了幾分，「不知道他背景吧？」
李霖放下手裡的筆，「聽程省長和高成河說了兩句，不是太清楚，沒留意。」
徐藝龍哼了一聲，「這小子可不簡單。他岳父退休的時候比咱爸級別還高。那經他手提拔起來的人海了去了。他老婆秦蘇瑩也不簡單，四十多歲都享受副部級待遇了。」
李霖握著手機，面色坦然。
徐藝龍的語氣又硬朗起來，「不過你也別擔心，哥不怵他。他秦家門檻再高，也高不到天上去。有事兒你跟哥說。」
李霖笑著應下，「行，有事兒給你打電話。」
徐藝龍說，「這個山南古城項目主體基本成型了，我過兩天去，到時候你陪我去看看。」
李霖點頭，「好，到時候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