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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7章 當官要對得起黨和群眾!

  該進去的,都進去了。

  案子是收了尾,可留下的爛攤子,才剛剛露出來。

  洛安縣城,亂成了一團麻。

  縣委縣政府的電話快被打爆了,該批的文件沒人批,該開的會沒人主持,各鄉鎮打來的請示電話一個接一個,辦公室的小年輕接電話接到聲音發啞,卻誰也不敢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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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間局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門上還貼著封條,原先進進出出最熱鬧的幾間屋子,如今落了一層灰。

  信訪局的門口,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打聽消息,有替被抓的親戚喊冤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保安攔都攔不住。

  街面上也在傳,說洛安的天塌了,飯館裡,棋牌室里,計程車司機嘴裡,說的都是誰家又有人被帶走了。

  人心惶惶。

  市紀委的工作組就駐紮在縣委招待所,進進出出的人腳步匆匆,誰被叫進去談話,談完還能不能出來,沒人說得准。

  上班的點,機關大樓的走廊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的水聲,人人見面不說話,點點頭就匆匆錯開,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帶走的,會不會是自己。

  高成河陪著李霖趕到洛安的時候,帶的是市委的決議文件。

  路上,兩個人同坐一輛車。

  「洛安這一回,算是被連鍋端了。」高成河翻著手裡那份幹部名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進去了一多半,這攤子,不好收拾。」

  「攤子越爛,越要快刀斬亂麻。」李霖望著窗外飛退的田野,沉聲說,「人事安頓不下來,下面的人就一天安不了心,今天只有一個目的,把架子先搭起來,讓洛安這架散了的機器,先轉起來再說。」

  「讓彭賀秋主持,市裡的意思是明確的。」高成河合上名冊,側頭看他,「就怕他肩膀太窄,扛不起來。」

  「扛不起來,就扶著他扛。」李霖淡淡地說,「這個時候的洛安,穩定壓倒一切,用人先用可靠的,本事可以慢慢練,立場不能有閃失。」

  「紀委那邊還在往下查,鄉鎮這一級,估計還得拔出蘿蔔帶出泥。」高成河提醒道。

  「查歸查,用歸用。」李霖擺了下手,「案子交給紀委去辦,班子得先搭起來,不能等到水落石出那一天再幹活,洛安幾十萬老百姓,等不起。」

  高成河點點頭,沒再言語。

  到了縣委,大會議室里,倖存的班子成員早就到齊了。

  說是到齊,其實一眼掃過去,空位比坐著的人多。

  到場的人,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跟旁邊的人多說話,會議室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市紀委的人前腳剛走,市里兩位領導後腳就到,他們心裡都在打鼓,不知道今天這場會,是宣布人事,還是接著帶人。

  高成河走到台前,展開文件,宣讀了市委的決議,經市委研究決定,由縣委副書記、縣長彭賀秋,全面主持洛安縣委各項工作。

  宣讀完畢,會議室里響起掌聲,稀稀拉拉的,聽著就沒什麼底氣。

  彭賀秋站起身表態,堅決服從市委決定,一定團結帶領留任的同志,穩住人心,穩住工作,把洛安損失的時間搶回來,絕不讓市委和李市長失望。

  話說得中規中矩,可他臉上並沒有多少激動之色。

  他掃過這間會議室,心裡不是滋味。

  想當初,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開會,這間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連後排都要加凳子。

  如今呢?

  縣政府那邊,常務副縣長進去了,兩個分管副縣長進去了。

  縣委這邊,組織部長進去了,專職副書記進去了......

  人大主任進去了,政協主席也進去了......

  顧朝夕經營了這麼多年的洛安,說是連窩端,一點都不過分。

  這還不算完。

  縣紀委正在配合市紀委,對各鄉鎮、各縣直單位挨個調查,隔三差五,就有正科級幹部被帶走留置。

  前天是城關鎮的書記,昨天是財政局的局長,今天早上,聽說教育局那邊也有人被叫去談話了。

  洛安的工作,癱了一半。

  宣布完決議,李霖和高成河來到彭賀秋在縣委的辦公室。

  彭賀秋親自給兩人泡了茶,在對面坐下,臉上的愁容再也藏不住了。

  「李市長,高書記,市委信任我,讓我主持洛安的全面工作,可我心裡實在沒有底。」他苦著臉,唉聲嘆氣地說,「你們都看見了,這個縣城現在爛成什麼樣子,幹部們人心惶惶,沒人敢幹事,財政上虧空嚴重,工業園區的項目停了一半,客商嚇跑了好幾個,幾個爛尾工程的施工隊天天堵著政府大門要工錢,學校的老師、醫院的醫生護士,都在私下打聽下個月工資還能不能發出來,我怕,我怕再鬧出亂子來。」

  高成河端著茶杯沒說話,轉頭看向李霖。

  「你怕什麼?」李霖放下杯子,看著他說,「窮,又不是你一個縣窮,正因為窮,你才更應該想辦法,去省里爭取爭取,去稅務上看看,先周轉周轉,像你這樣坐在這兒抱怨,能解決什麼問題?真要是虧空太大,市里也不會坐視不管。」

  彭賀秋連連點頭。

  「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至少下個月工資有著落,幹部們不會跟我鬧,我也能騰出手來,把縣裡這一攤子慢慢理順。」他長出了一口氣說。

  李霖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不還是等靠要嗎?

  如今自己主持大局了,就不會主動想想辦法?

  錢這個東西就像水,你把渠挖好了,它自己就流來了,坐在地頭乾等下雨,是會被渴死的。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理解。

  彭賀秋這個人有能力,可這些年一直被顧朝夕壓著,壓得沒了脾氣,如今突然坐上這個位置,心裡發虛,怕壓不住場子,都是難免的。

  壓了這麼多年,脊樑沒斷,已經是難得。

  至於魄力,得給他時間,也得給他撐腰,扶上馬,送一程,先看看再說。

  這個彎,得讓他自己慢慢轉過來,習慣習慣就好了。

  「錢的事兒隨後再議。」李霖把話頭一轉,正色道,「說說你們縣裡的人事安排吧,既然要動,我建議大動,趁著這回,該換的都換下來,把基礎築牢,以後才大有可為,你有什麼想法,說說吧。」

  彭賀秋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縣政府這邊,急需配一名常務副縣長,縣委這邊,需要一名專職副書記,協助我工作。」他條理清晰地說,「鄉鎮一二把手的情況,我已經讓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下去摸底了,以前顧朝夕在的時候,摸上來的底子不實,我準備重新考察一批人,頂到關鍵崗位上去。」

  李霖點點頭,沒急著表態。

  按說,縣委縣政府的人事工作,這會兒該高成河這個副書記說句話。

  可高成河坐在旁邊,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李霖說什麼,他就跟著點頭,半個字都不多講。

  李霖只好照著來時車上兩人商量好的意思,接著問。

  「你有推薦人選嗎?最好從你們現有的幹部里產生。」他看著彭賀秋,語氣鄭重地說,「能經歷顧朝夕和史紀元這兩場案子而不受影響的,應當是可靠之人,你說說看。」

  「有,還真有。」彭賀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這些同志跟我那時候一樣,都是受排擠的對象,比如縣委宣傳部長,是位女同志,她有背景,老公在京城任職,所以她一直沒有跟顧朝夕同流合污,顧朝夕也不敢招惹她,當年縣裡搞那些虛假政績,報上去的材料數字全是水分,就她分管的那一塊,死活不肯往裡頭摻假,為這事,顧朝夕在會上點著她的名批評了好幾回,她硬是沒低頭,她有基層工作經驗,幹事既負責又認真,由她出任專職副書記,再合適不過。」

  「縣政府那邊,還倖存一名副縣長,這是個年輕人,選調生下來的,本來是重點培養的好苗子,就因為政見不合,被顧朝夕一直壓著,要不然,他早該提拔到別的縣區當二把手了。」彭賀秋越說越順,掰著指頭接著說,「他被壓到最偏遠的鄉鎮掛了兩三年職,愣是沒一句怨言,還帶著老百姓把山貨賣出了省,他提為常務十分合適,年輕,有文化,幹事有熱情,我建議,以後縣政府那攤子事,就交給他去抓,我呢,把主要精力放在黨的建設上,打造一個團結奮進的班子。」

  李霖和高成河聽完,雙雙點頭。

  這兩個人選,一個穩,一個沖,搭班子正合適。

  能在顧朝夕手底下守住底線不彎腰的,才是洛安今後的脊樑。

  「人選可以,不過程序不能省。」李霖叮囑道,「先把名單報市委組織部,再過一遍市紀委的底子,確認沒有牽連,再考察公示,寧可慢三天,不能留尾巴。」

  「明白,我親自盯著辦。」彭賀秋應道。

  「還有一條。」李霖補充道,「新上來的人,先代理,後任命,幹得好再轉正,干不好隨時拿下來,別一上來就把板凳焐熱了。」

  彭賀秋重重點頭,把這一條也記在了心裡。

  李霖扭頭看向高成河。

  「你不說兩句?」

  高成河這才放下茶杯,衝著彭賀秋點了點頭。

  「一切以李市長安排的為準。」他一本正經地說。

  噗。

  李霖剛喝進嘴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高成河說完,跟沒事人一樣,端起杯子又喝上了。

  彭賀秋站在旁邊,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使勁繃著。

  他心裡卻熱乎乎的,兩位領導一唱一和,看著隨意,實際上是把人事的擔子,穩穩噹噹壓到了他的肩上。

  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

  安排完縣裡的工作,李霖和高成河起身要走。

  彭賀秋把人送到門口,卻猶猶豫豫地站住了,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市長,您看,縣紀委這邊,能不能緩一緩對縣直單位這些一二把手的調查?」他覷著李霖的臉色,小心地說,「主要是涉及面太廣了,現在都沒人敢幹活了,上級來檢查,縣裡手忙腳亂,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李霖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彭賀秋連忙低下頭,不敢跟李霖對視。

  他這個提議,往重了說,有包庇的嫌疑。

  可李霖心裡清楚,他不是想包庇誰,是真心為縣裡的工作發愁。

  「這樣吧。」李霖想了想,開口說道,「你讓縣直單位這些幹部,每人寫一份深刻的檢討,就寫顧朝夕在任期間,他們自己犯下的錯誤,寫完交給縣紀委,由縣紀委酌情處理,對於那些敷衍了事、認識不到位、或者隱瞞問題的幹部,縣紀委那裡都有底子,從嚴查辦!就看他們交代問題的態度,態度好的,可以緩一緩,觀察觀察。」

  彭賀秋臉上一喜。

  「是不是態度好,就不追究了?」他試探著問。

  「追究,還是要追究的,該追回的追回,該處分的處分,只是這個處罰的力度,可以小一些。」李霖耐著性子,把話給他掰開揉碎,「比如逢年過節給顧朝夕這些縣領導送過禮的,只要金額不大,可以給他們一次機會,因為他們有可能也是受環境影響,不得已為之,可那些主動伸手貪污的,一個都不能饒!視情況而定,懂嗎?」

  彭賀秋聽懂了。

  這就是說,對於這批科級幹部的處理權,市里交到縣裡了。

  尺度由他把,節奏由他定,老實交代的給活路,頑抗到底的從嚴辦,寬嚴都在他自己手裡。

  這樣一來,他就能靈活處理,對穩定縣裡的局面,太有利了。

  「檢討書什麼時候收?收了之後,縣紀委那邊怎麼個酌情法?」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

  「儘快收,三天之內收齊,縣紀委對照手裡的底子逐人甄別,寫沒寫真話,一對就知道。」李霖站起身,看著他,語氣沉了下來,「彭縣長,我把醜話說在前面,這個口子只能開一次,你要借這個機會做老好人,將來出了漏子,板子第一個打在你身上。」

  彭賀秋心頭一凜,忙不迭地點頭。

  「您放心,我一定把握好分寸。」他鄭重地說。

  兩個人下了樓。

  樓下,縣裡倖存的幹部們都來了,黑壓壓站了一片,誰也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人群中,有的眼睛紅彤彤的,有的緊緊咬著嘴唇,有的面色凝重。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科長,站得筆直,眼眶裡噙著淚。

  也有幾個年輕的辦事員,擠在人群最後面,踮著腳往前看。

  大門口的欄杆外頭,還圍著不少看熱鬧的老百姓,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這些天,他們頭上的天,塌了一次又一次,今天,總算有人替他們撐住了。

  李霖回過身,衝著彭賀秋和眾人招了招手。

  「都回去吧,好好工作,對得起黨和國家,對得起人民群眾!」他朗聲說。

  眾人齊齊點頭。

  不知是誰帶的頭,人群里響起掌聲,接著掌聲連成了一片。

  李霖和高成河上了車。

  車子剛要發動,車外忽然傳來一聲喊。

  「李市長,謝謝您!」

  緊接著,眾人的聲音齊刷刷地響成一片。

  「李市長,謝謝您!是您救了洛安!」

  喊聲一陣高過一陣,在縣委大院裡久久迴蕩,連大門口看熱鬧的老百姓,都跟著鼓起了掌。

  坐在車裡的李霖,不敢回頭,也不敢開窗。

  他怕風一吹,灰塵進了眼睛。

  高成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群幹部還站在原地,朝著車子的方向揮著手。

  他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李霖來鏡州才幾個月,有人怕他,有人恨他,可洛安這群幹部,是真拿他當救星。

  這份人心,不是靠手段贏來的,是一案一案辦出來,一件事一件事扛出來的。

  「走,回市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