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
半夜,龍剛剛走不久。
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敲門聲很輕,敲兩下,停一停,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其實半個小時前,李霖就聽見樓下有汽車熄火的聲音,一直沒見人上來。
誰在這個點上門,又為什麼不上來,他心裡大致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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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霖拉開門,孫博站在門外。
他頭髮有些亂,西裝的扣子系錯了一顆,臉色發白,一見李霖,腿肚子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李市長!」他一把扶住門框,聲音都變了調。
李霖伸手虛扶了一把,側身讓他進屋。
孫博進了門,站在客廳中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李霖指了指沙發,他才挨著邊兒坐下,半個屁股懸在外面,腰挺得筆直,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李市長,我是來向您承認錯誤的。」他垂著頭,聲音發顫地說。
李霖坐回沙發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錯在哪?」他放下杯子,淡淡地問道。
「說實在的,我一開始根本不看好你能把史紀元扳倒,所以沒有盡心幫你。」孫博把早就想好的說辭一股腦倒出來,越說頭垂得越低,「但是你放心,從今往後,市政府所有的事兒都以你為準,我全力配合!」
說完,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了李霖一眼,又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李霖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點頭哈腰,一臉惶恐,任誰看了都覺得是真心悔過。
可李霖心裡跟明鏡似的。
史紀元進去的當天晚上,他的秘書田嘉就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刺殺發生的前一晚,史紀元在辦公室里單獨見過孫博,兩個人關著門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第二天孫博接見上坊戶的會議記錄,李霖也一字一句看過了。
記錄寫得滴水不漏,全篇都是官話,可仔細一咂摸就能品出味道來。
孫博嘴上安撫著上坊戶,話里話外卻一直在遞話頭,你們的問題市政府解決不了,你們反映的事歸李市長管,要找,你們就去找李市長......
這哪裡是接訪,這分明是指路。
上坊戶一纏住他李霖,史紀元派來的殺手,機會就來了。
只可惜,這些東西只能意會,拿不上檯面,成不了證據。
李霖也早就看透了,孫博今晚這副可憐相,不是真心悔過,而是演戲來了。
史紀元那邊他應承著,自己這邊他提點著,誰贏了,他都沒壞處。
如果今天倒台的不是史紀元,而是他李霖,那麼此時此刻,孫博就該提著賀禮,上史紀元的門道喜去了。
「我應該謝謝你。」李霖忽然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要不是你給我提醒,我躲不過那場刺殺。」
孫博猛地抬頭,緊張地觀察著李霖的表情。
這一眼,他心裡咯噔一聲。
李霖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什麼都知道。
要坦白嗎?
孫博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來的路上,他把今晚要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裡過了十幾遍,哪句該說,哪句不該說,哪句說了能保命,哪句說了會要命。
可真坐到這兒他才發現,準備得再充分,也架不住人家什麼都知道。
既然李霖什麼都知道,自己還揣著明白裝糊塗,那肯定要被記恨一輩子,以李霖現在手裡的牌,想收拾他,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李市長,實話告訴您,刺殺發生的前一晚,我見過史紀元。」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說。
李霖略顯詫異地挑了挑眉,「哦?」
「但我什麼都沒有答應他!」孫博急忙擺手,語速快了起來,「他當時明確告訴我,要我幫他,幫他......」
說到這兒,他卡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要你幹什麼?」李霖追問道。
「要我幫他拖住你,這樣他就能騰出手,去解決綁架案的後遺症。」孫博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
「拖住我?怎麼拖?」李霖索性把話挑明,身子往前傾了傾,「讓那些上坊戶去攔截我?每天纏著我,是不是?」
孫博心虛地點了點頭。
「是,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瞞你了。」他嘆了口氣,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我內心也很糾結要不要幫他,後來我接見那些上坊戶,也不是故意把他們推向你,只是我後來才了解到,那些上坊戶也是史紀元安排的人,他們在我這兒只是走個過場,真正的目標還是你,我,我攔不住他們。」
李霖聽完,忽然笑了。
「既然是史紀元安排的上坊戶,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命令他們去攔我?」他不緊不慢地問道,「為什麼還要經過你這道手?」
孫博額頭的汗唰就下來了。
「我也是猜測,他是不是想通過這件事,把我也綁在他的船上,逼我跟他共進退。」他抹了把汗,聲音乾澀地答道。
李霖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擺了擺手。
「好了,不管怎麼說,你救了我,這一點是事實。」他語氣平和地說,「我相信你一次。」
孫博霍地抬起頭。
「真的?」
李霖點點頭。
「史紀元進去了,市委沒有領頭羊,市委現在是高成河為主。」他看著孫博,一字一句地說,「咱們要擰成一股繩,配合省里,把案子收好尾,不要再想著爭權奪利了。」
孫博重重點頭。
「是,我知道了,以後你指哪我打哪。」他連忙表態,「物業整頓也好,洛安的後續也好,你都吩咐下來,我照辦,絕不含糊。」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辦。」李霖擺擺手,端起了茶杯。
孫博如蒙大赦,起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轉過身,朝著李霖深深鞠了一躬,腰彎下去,半天才直起來,這才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孫博扶著牆往下走,走到一半,腿一軟,差點沒踩空,他扶著樓梯扶手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站在樓下,夜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的襯衫早就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李霖辦公室亮著的窗戶,長長吐出一口氣,鑽進車裡,半天沒有發動。
今晚這一趟,他是揣著十二分的惶恐來的,走的時候,好歹撿回了一條命。
可他心裡也清楚,李霖那句相信你一次,重點不在相信,在一次。
屋裡,李霖放下茶杯,陷入了沉思。
孫博不是真悔過,是怕了。
史紀元那麼大的樹,說倒就倒了,他怕下一個萬劫不復的,就是他。
至於他今晚說的那些話,不管真假,都無所謂了。
最終的結果是,自己在他提醒之下,躲過了一劫。
沒有證據的事,多說無益。
眼下最主要的任務是穩定,把案子收好尾,把鏡州的局面穩住。
明天要辦的事還多,省里要聽匯報,市里要開會,洛安的窩案要收尾....
樁樁件件,都離不開人幹活。
孫博這種人,敲打到位了,比換一個新對手進來,要好用得多。
其他的,邊走邊看吧。
史紀元被抓的第二天,季海富就沒有去上班。
局裡打來的電話,他一概不接,手機乾脆關了機。
史紀元被帶走的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在書房裡枯坐到天亮,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那一夜,他把這二十多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起八年前龐連雲倒在血泊里的那個晚上,想起自己第一次照著史紀元的意思,把案子裡的線索一條一條掐斷時,手心裡全是汗。
那時候他還安慰自己,就這一回,下不為例。
可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到後來,手再也不抖了,心也不跳了。
人就是這麼一點一點爛掉的,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這幾天,他趁著老婆不注意,把家裡的存摺、房產證、保險單,一樣一樣找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抽屜的最上頭。
老婆問他翻這些幹什麼,他只說,收拾收拾,心裡踏實。
她還納悶,說他這幾天半夜總一個人在陽台上抽菸,飯也吃不下幾口,問他是不是病了。
他說沒事,過兩天就好了。
其實他心裡清楚,不會好了。
該來的,終究會來。
這天早上,老婆像往常一樣做好了早餐,稀飯,饅頭,兩盤素菜。
季海富起床,洗漱,然後打開衣櫃,把那身警服拿出來。
警服是昨晚他自己熨的,肩章和領花擦得鋥亮。
他仔仔細細穿好,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又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很久。
鏡子裡的人,頭髮白了大半,眼袋耷拉著,可這身衣服穿在身上,還是筆挺的。
他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這身衣服。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兩盤素菜,忽然開了口。
「給我做一道肉菜吧,我饞了。」
老婆愣了愣,隨即笑了。
「你高血脂,平時不是少吃肉嗎?還有脂肪肝。」她一邊解圍裙一邊說,「上回體檢,醫生怎麼囑咐你的,要真想吃,晚上我給你做。」
季海富搖了搖頭。
「晚上恐怕就吃不上了,你去做吧,紅燒肉。」
老婆十分疑惑,可看他不像開玩笑,還是系上圍裙進了廚房。
肉下了鍋,她隔著廚房門朝外喊。
「老季,你今天不怕遲到啊?」
「早一點晚一點,都沒有關係了。」季海富望著窗外,平靜地答道。
老婆這才察覺出不對勁,關了火,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她盯著他的臉,擔憂地問。
「沒事兒,就是最近辦案太累了。」季海富扯出一個笑,「賀明軍也死了,心裡不舒服。」
老婆鬆了口氣,點點頭,又回了廚房。
季海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又說。
「我那張工資卡,你收好了,回頭存到孩子名下。」他緩聲交代道,「那些錢都是我的工資,這麼些年一分沒花過,應該也存了不少,夠孩子上大學、結婚、生孩子用了。」
老婆在廚房裡笑出了聲。
「想那麼遠幹什麼,咱倆的退休金,以後就夠孩子用了。」
季海富苦笑。
退休金?
以後哪還有退休金。
事到如今,誰還在乎什麼脂肪肝,什麼高血脂。
往裡邊一住,清湯寡水,每日操練,作息規律,想得個三高的病都難。
「夠用就行了。」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囑咐孩子,好好學習,將來當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別學我。」
「你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大早說這些幹什麼。」老婆端著鍋鏟探出頭,「你可是孩子心中的偶像呢。」
季海富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偶像。
他這個偶像,是個負面的偶像。
孩子要是知道他貪污受賄、涉嫌指使謀殺,心裡還不得跟挨了刀子一樣難受。
他很後悔,真的很後悔。
起早貪黑半輩子,從派出所的小民警一步步熬到市局的局長,到頭來,連現在這種粗茶淡飯的平淡日子,都沒有機會過了。
老婆端著紅燒肉出來,放在他面前。
「燉的時間短,可能不爛乎,你湊合吃。」
季海富什麼也沒說,拿起筷子,一塊一塊地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他想起小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回紅燒肉,娘把肉燉得爛爛的,肥的都給爹下酒,瘦的揀出來,全堆在他和妹妹的碗裡。
那時候他就發誓,長大了要有出息,讓家裡人天天吃上肉。
如今肉天天有了,人卻走到頭了。
一盤肉,被他吃了個乾乾淨淨,最後連盤底的湯汁,都用饅頭蘸淨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一把握住了老婆的手。
老婆的手有點糙,但很溫熱。
他就那麼握著,握了很久很久,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想哭,又哭不出來。
「老季,你是不是出啥事兒了?」老婆被他握得心裡發慌,聲音都抖了。
「我,我對不起你們娘倆,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國家和群眾的信任。」季海富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老婆的臉色唰地白了。
「你真的出事兒了?」她騰地站起來,帶著哭腔喊道,「老季,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季海富苦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敲響了。
「季局長,我是局裡的小趙,開下門。」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季海富鬆開老婆的手,朝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開門吧。」
老婆擦著眼淚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一開,她整個人傻在原地。
門外站著的,哪裡是小趙一個人。
走廊里,整整齊齊站著一排穿統一制服的紀委辦案人員,小趙縮在最後面,頭都不敢抬。
小趙是季海富從派出所一手帶出來的,跟了他十幾年,今天被叫來敲門,敲門前,他抬起的手在門板上懸了足足五秒鐘,才落下去。
為首一人亮出證件,聲音嚴肅。
「季海富,我們是省紀委專案組的。」他出示了證件和文書,一字一句地說,「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批准,現對你採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
對門和樓下的房門,悄悄開了幾道縫。
季海富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警服的衣角,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餐桌上,那盤紅燒肉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空盤子。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老婆,嘴唇動了動。
「照顧好孩子。」
說完,他跟著那排人,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老婆撕心裂肺的哭聲,被關在了門外。
樓下,警車沒有鳴笛,安安靜靜地滑出了小區。
季海富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條一條往後退。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上班走,下班走,風裡走,雨里走。
從今往後,再也走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