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白川把一切都說了。
他說他誰都不想失去,說他貪心,說他願意接受任何結果,說如果她們都走,他就一個人活下去,不怨任何人。
凌舒是最先走的。
"白川,我從沒想過你會這樣糟蹋我們。"
說罷,她穿好外套,頭也不回。
林且歌是哭著走的。
她把那首隻寫給他的歌從手機里刪了,當著他的面,按了確認鍵。
"白川,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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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沒有哭,雖然她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
"白川,謝謝你。我……我該長大了。"
她朝他鞠了一躬。
王蘭是最後一個。
"白川,我賭輸了。我認。"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我不恨你。"
"我只是很失望。對你,也對我自己。"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白川一個人坐在包間裡,面對一桌子沒人動過的菜,坐了整整一夜。
王波強行把他帶回家裡。
白川就在家裡思考。
想什麼呢?
他以為自己在懺悔。
我害了她們,我不該這樣,如果沒有我,她們會過得更好。
這些話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很真誠。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他好像騙了自己太久了。
沒有他,她們會過得更好?
凌舒會好嗎?
她等了他那麼多年。
就是為了離他近一點。
現在她走了。
然後呢?
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對著槍和卷宗過下半輩子。
她會過得更好嗎?
林且歌會好嗎?
幻聽隨時會回來。
她把歌刪了。
然後呢?
她再幻聽的時候,誰會在練歌室里坐著?
沈秋會好嗎?
她回308。
然後呢?
外賣,泡麵,貓眼,P站。
她爸媽千里迢迢送來的臘肉會爛在冰箱裡。
她畫得再好也沒人會敲開她的門。
王蘭會好嗎?
她的酒癮沒有戒。
從來就沒有戒。
她只是把酒換成了他。
現在他沒了,酒櫃會重新打開,一瓶,兩瓶,直到她躺在沙發上,像他們第一次見面之前那樣。
白川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掉下來。
"沒有我,你們一個都過不好。"
"沒有我,你們都過不上最幸福的人生。"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可怕的平靜。
像沉進水底的人,終於停止了掙扎。
他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凌舒。
"凌舒,我在天台。"
"什麼天台。"
"我們高中那個。"
"白川,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告訴你一聲。你不用來。"
他掛了。
十分鐘後,凌舒的車停在老校區門口。
她翻牆進去,在天台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欄杆旁邊,狂風呼嘯,他收斂笑容。
計劃通。
"白川!你他媽給我下來!"
"凌舒。"
他回頭看她。
"你來了。"
"你什麼意思!你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你。"
白川語氣平靜。
"我只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凌舒,如果今晚我死了,你這輩子剩下的時間,都會活在這裡。每天做夢都會夢到今天。你會想,如果那天晚上你跑得再快一點,如果那天晚上你沒有走,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你會瘋的。"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就像你瘋了一樣地喜歡我那樣。"
凌舒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你……"
"來我身邊,凌舒。或者走。但你要想清楚——你走,就是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而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會怎麼死。"
白川說完,從欄杆邊退開,朝她伸出手。
"過來。"
凌舒看著那隻手。
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
她走過去,握住了那隻手,然後狠狠給了白川一個肘擊。
第二個,王蘭。
白川直接去了她家。
用手法開的門。
王蘭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兩個空酒瓶。
她看到他進來,沒說話。
"我猜你也沒睡。"
白川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今晚喝了多少?"
"兩瓶。"
"嗯。明天會更多。"
白川拿起茶几上那瓶沒開的紅酒,看了看標籤,放回原位。
"蘭姐,你第一次約我喝酒的時候,你說你信不過任何人。後來你信我了。你把你最難看的樣子給我看了。現在呢?你打算把這些都收回去,重新信誰?"
"我誰都不信。"
王蘭說,聲音啞得厲害。
"我一個人也能活。"
"你一個人活過。"
白川點點頭。
"活成了什麼樣子,你自己清楚。"
王蘭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閉嘴。"
"我不閉。"
白川說。
"因為我走了,你會死。不是現在,是慢慢地。酒會幫你。酒比誰都忠誠。你會在某天晚上躺在沙發上,再也不用起來了。你爸會給你收屍。王波會哭成什麼樣,你想像得到。"
"王蘭,你捨得讓他們看嗎?"
"白川,你混蛋。"
王蘭握緊拳頭。
"我知道。"
白川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現在卑鄙且自私。
"但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跟我走。"
"我需要你。"
第三個,林且歌。
白川在她家樓下站到凌晨。
林且歌從窗戶里看到他,還是下來了。
她裹著那件過大的羽絨服,眼睛腫著,站在單元門口,不讓他進去。
"你來幹什麼。"
"來聽你唱歌。"
"我唱不出來了。"
"你唱得出來。"
白川說。
"只是沒有我,你不敢唱了。"
林且歌的嘴唇抖起來。
"白川,你別這樣。我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什麼?刪掉那首歌?林且歌,你刪得掉嗎?"
白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你刪了文件,可母帶在我這兒。"
林且歌的眼淚瞬間湧出來。
"你……"
"我走了,蘇憐會回來。她會坐在你床邊,跟你說,你看,他果然不要你了。"
"林且歌,你能承受嗎?"
"你不能。"
白川說,聲音溫柔得可怕。
"所以跟我走。我保證,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林且歌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白川蹲下來,伸手覆住她的後腦。
"你沒有別的選擇。林且歌。因為能接住你的,只有我。"
第四個,沈秋。
白川回家,推開307的門,然後走到308門口,敲了敲門。
"沈秋,我餓了。"
門開了。
沈秋站在門裡,穿著睡裙,眼睛紅紅的,顯然一夜沒睡。
"白川……"
"你會包餛飩嗎?"
"……會。"
"那來我家。家裡沒吃的了。"
沈秋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白川,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
白川沉默一下。
"我從來沒這麼好過。"
他往前一步,低下頭看她。
"沈秋,你想過我走之後你會怎麼樣嗎?"
"我……我會自己……"
"你會餓。"
白川打斷她。
"不是胃餓。是這裡。"
他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這裡會一直餓。外賣填不滿,遊戲填不滿,畫圖也填不滿。你試過的。你來我這裡之前,一直都是餓的。"
"沈秋,你走了,沒有人再幫你收快遞了。沒有人再誇你的餛飩好吃。沒有人再說懂你意思。"
他停了一下。
"你捨得嗎?"
沈秋後退一步。
"可是白川,我……我覺得這樣不對……"
"什麼不對?"
"你……你不該用這些話……"
"我只是在說事實。"
白川伸出手。
"跟我走,沈秋。我們一起回老家。"
"你爸媽會放心把你交給我的。"
沈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放進他手心裡。
"白川。"
"嗯。"
"你別騙我。"
"我不騙你。"
白川握緊她的手。
"我騙全世界,也不會騙你。"
白川在立冬之後的第七天,帶著她們回了老家。
車開進縣城的時候,下雪了。
四個女人坐在車裡,誰也不說話。
凌舒看著窗外,王蘭閉著眼,林且歌在聽歌,沈秋抱著自己的畫冊。
白川開車,一言不發。
老房子還是那副樣子。
"到了。"
最初的幾天,是混亂的。
凌舒和所有人吵架。她說這是非法拘禁,說要報警,說要回H市。白川把手機還給她。
"門開著。要走隨時走。"
凌舒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他坐在堂屋裡,沒攔她。
她走出去,在雪地里站了十分鐘,又回來了。
王蘭是沉默的。
她每天起得最早,把家裡打掃一遍,然後坐在窗邊,看雪。
有一天白川問她後不後悔。
王蘭說:"後悔。"
然後她笑了一下。
"但人生哪有不後悔的。"
林且歌是最先適應的。她在院子裡給桂花樹唱歌,唱那首《只給你聽的歌》。唱著唱著,蘇憐出現在她身後。
"阿姨。"
她回頭說。
"你兒子是我的了。你別想嚇我。"
蘇憐沒說話,慢慢散在雪裡。
沈秋是最安靜的。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畫畫,畫了三天,畫出一幅畫:五個人坐在老房子的院子裡,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她把它貼在堂屋的牆上。
白川看到那幅畫,很久沒說話。
"畫得好。"
他說。
"就是少畫了一個人。"
"誰?"
"王波。"
沈秋"噗"地笑出來,又捂住嘴。
"那、那我重畫。"
"不用。等過年,讓他自己來。"
後來的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王蘭在縣城開了一間小小的茶室,每天煮茶,看人來人往。
凌舒沒再提報警。
她找老爹把自己調到了這邊的分局。
林且歌在縣文化館當聲樂老師,周末給孩子們上課。
她還是會寫歌,一首接一首,全是寫給白川的。
白川說這都多少首了,林且歌說,要寫到八十歲。
沈秋的插畫在網上接單,錢比在H市賺得還多。
白川呢?
白川在縣城開了一家心理諮詢室。
他偶爾回H市,去看看王波,看看老朋友們。
"會贏的。"
他小聲說。
這一次他真的贏了。
以最溫柔的方式。
以最可怕的方式。
以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愛還是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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