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退位是底線,只有先答應這個,我們才能談其他!」
顧承淵的話音落下,起居室里安靜得幾乎能聽見隔壁南明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音。
老皇帝姬弘宸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微微收攏,那隻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凸起。
他盯著顧承淵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不甘、憤怒、悲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委員長閣下……」老皇帝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許多,像是喉嚨里塞了什麼東西:「真的必須退位嗎?」
顧承淵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杯底磕在實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抬眼看著老皇帝,目光很平,很穩,沒有咄咄逼人,但也沒有任何退縮的意思。
「陛下。」顧承淵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敬意,「您應該清楚,姬家對周邦來說,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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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委員長閣下,您聽我說。」老皇帝微微前傾,雙手從膝蓋上抬起,在空中虛虛地按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麼。
「姬家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了,但姬家這個名頭還在,三千年了,這個名字在百姓心裡還有分量。」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了些許:「委員長閣下,您應該明白,這個名頭對您不僅沒有任何威脅,甚至能反過來幫您。東北剛定,蜀省還在打,扶桑那邊也要安撫,有個皇室在,很多事情名正言順,比您直接出面更方便。」
「名正言順?」顧承淵重複了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種極淡的弧度:「陛下的意思是,我顧承淵做事,還需要借姬家的名頭才名正言順?」
老皇帝的表情僵了一瞬,立刻搖頭:「不,委員長誤會了,朕……老夫絕無此意。老夫是說,姬家可以做一個姿態,一個象徵,幫委員長安撫那些還念著舊朝的人。」
「念著舊朝的人。」顧承淵身子往後靠了靠,後背貼住沙發靠墊,目光從老皇帝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隻白瓷茶杯上,杯里的水面還在微微晃動。
「陛下說的是哪些人?是東寧那些跟著端王政變的舊臣?還是濱江錢家那樣的舊軍閥?還是奉天趙家那樣被自己人掀翻的舊勢力?」
他每說一個,老皇帝的臉色就白一分。
顧承淵的語氣不急不緩,甚至沒有什麼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老皇帝的心口上:「這些人,需要姬家的名頭來安撫嗎?我看他們需要的是徹底消失!」
面對顧承淵如此鐵血強硬的表態,老皇帝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顧承淵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陛下說姬家對周邦沒有威脅,這句話我信。」顧承淵重新看向老皇帝,目光平靜而坦誠,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但內容卻冷得讓人心寒。
「但您剛剛恰恰說出了姬家僅剩的威脅,那就是你們姬家作為皇室的名頭。」
「只要姬家還是皇室,只要您還是皇帝,只要太子殿下還是儲君,周邦就始終存在兩個中心,軍事委員會是實權中心,而你們姬家皇室則是法理、正統的中心。」
「權力一旦出現足夠博弈的空間,就會源源不斷的出現想要鑽空子攫取政治利益的人,那些人可不會管陛下您是不是真的要讀報看書。」
「末世里,人心是最不穩定的東西,我也無心與人心博弈、受內部牽扯...」
「所以與其被我重點看顧、刻意打壓,還不如脫去這身黃袍,姬家的處境或許會更好一些。」
顧承淵說到這裡,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在老皇帝臉上停住:「陛下,您執政幾十年,應該比誰都清楚,我這都是肺腑之言。」
「我個人非常感念您和您家族曾經對整個國家民族的貢獻,所以願意給您體面、並提供優渥的待遇。」
「但同時您也要知道,這些東西我原本可以不給,甚至一個命令就能讓姬家永遠留在東北....而且保證事後掀不起任何波瀾...」
「相比把姬家接到夜市而言,讓姬家留在東北無疑更加的簡單,起碼不用費心安排、考慮輿論等等...」
「這就是我對姬家付出的真心...都說真心換真心...皇帝陛下,姬家難道真的要辜負我嗎?」
聽著顧承淵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話,老皇帝眼前一黑,不是眼睛發黑,而是感覺天都黑了...
放在以前,老皇帝從未想過,在周邦的土地上,竟然有人能輕描淡寫、光明正大的威脅要把身為皇室的姬家插地里當人參...
現在終於出現了...就是這個年紀輕輕就手握上百萬現代化軍隊的委員長...
他的手指不再顫抖,但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什麼東西,脊背在輪椅里塌下去幾分。
此刻他看著顧承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無比確信對方說的是真的...
對於這樣的人物,他根本不敢賭對方話里的真假..也沒資格去賭...
「這個處理方式,是我反覆思量之後才說的。」顧承淵又開口了,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許,但內容依舊沒有絲毫鬆動:「絕無收回的可能。」
「陛下,您今天主動放低姿態,我很開心,但如果您拒絕配合退位,我會很不開心...」
最後四個字,顧承淵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巨石一樣砸在老皇帝心上。
老皇帝姬弘宸終於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輪椅背上,那張瘦削得近乎脫形的臉上,皺紋像是忽然深了幾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呼吸變得很慢,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方才大了不少。
顧承淵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這位老人。
窗外南明河上的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有幾艘掛了燈的裝飾小船正緩緩駛過河面,燈光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破碎的倒影,晃晃悠悠地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
過了很久,老皇帝才睜開眼睛。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目光已經恢復了幾分清明:「委員長閣下,我...我同意退位...一切都按您的要求來,只求您能善待姬家...特別是能善待我的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