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顧承淵和老皇帝的談話氛圍輕鬆起來，連帶著席間的氣氛也慢慢鬆了下來。
後面的菜陸續上齊，夜省迎賓館的負責人錢宏業一一介紹、上菜、撤盤。
老皇帝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只吃一兩口，更多的時候是在喝湯，他偶爾和身邊的姬婉清低聲說一兩句話，都是些家常。
太子姬明璋從頭到尾都很安靜，他的左臂吊著，吃飯只能用右手，動作有些笨拙，但他儘量不引人注意，夾菜、舀湯都只用自己的右手，不急不躁，慢慢來。
他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桌旁的將領們，掃過顧承淵，然後又垂下去，繼續安靜地吃飯。
他幾乎沒有和任何人主動說話。
席間的談話，大多圍繞著戰局、生產、建設這些話題打轉，沒有人提「皇帝」兩個字，也沒有人提「皇室」，更沒有人提「政變」和「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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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很默契地繞開了那些最敏感的詞，只談那些可以談、能談、談了不傷和氣的事。
老皇帝也配合得很好，他像一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船長，知道什麼時候該順著水流走，什麼時候該把住舵。
整場宴席上，他沒有說過一句抱怨的話，沒有提過一個要求，沒有為自己和太子爭取過任何東西。
他只是吃、聽、偶爾說幾句不輕不重的話，把自己擺在一個客人的位置上，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顧承淵也沒有提任何敏感的話題，他沒有問老皇帝對未來的打算，更沒有提「你們以後怎麼辦」這樣的問題。
就這樣，整頓飯在輕鬆和諧的氛圍中吃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最後一道菜撤下去之後，錢宏業端上茶和水果，擺在圓桌中央，顧承淵端起茶杯，朝身側的老皇帝微微示意：「陛下，今天這頓飯，算是給二位接風。夜市地方小，條件有限，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見諒。」
老皇帝也端起茶杯，雙手捧著，朝顧承淵回了一禮：「委員長盛情，朕和明璋，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夜市雖小，但氣象很大。老夫今天坐在車裡看了一路，看到的不是殘破，是生氣。委員長把這片土地養得很好，比東寧好，比神京也好。」
「陛下過譽了，不過分內之事。」顧承淵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夜市的今天，是所有人一起干出來的。老先生和太子殿下既然來了，那就安心住著，之後有什麼需要的，隨時跟周處長說。」
說著，顧承淵朝周桂紅微微偏了一下頭，周桂紅立刻起身，朝老皇帝和太子微微頷首：「陛下，太子殿下，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在主樓頂層迎賓閣，房間朝南，能看見南明河。兩位的隨行人員和醫療組也都安排妥當，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老皇帝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周處長了！」
等到宴席散了，顧承淵起身，親自走到老皇帝的輪椅旁，幫姬婉清把輪椅從桌邊推出來：「陛下來的時候承淵因為公事在身，未能遠迎，現在就由我親自送送吧。」
話音落下，一旁想要說些什麼的靖寧郡主姬婉清，在老皇帝的眼神制止下閉上了欲言又止的嘴。
「呵呵，那就有勞委員長了！」老皇帝臉上的笑容十分自然，這位顧承淵突然做出這個舉動，老皇帝自然知道對方是想跟自己單獨談談。
不僅如此，老皇帝還知道，剛才席間雙方的交流就是一場投石問路，但凡自己的態度或者回答不能讓這位顧委員長滿意，絕對不會有現在這場即將發生的雙人會談。
恰好，老皇帝也很想跟這位傳奇的顧委員長單獨交流交流。
....
顧承淵推著輪椅，朝宴會廳外走去，他走在最前，太子姬明璋在輪椅右側半步處跟著，姬婉清在左側。
再往後，是李衛民中將、王鐵軍中將、趙長鋒中將、孫浩大校，以及夜省管委會副主任韓明遠、夜市管委會主任龍起疆等一眾人...
夜省迎賓館的廊道很長，鋪著暗紅色地毯，兩側牆壁嵌著深色木飾面，每隔幾步便是一盞仿舊式煤油燈造型的壁燈，暖黃色的光從磨砂玻璃罩里透出來，在地毯上投下一團團柔和的光暈。
輪椅的電機發出極低的嗡鳴，幾乎被軍靴踩在地毯上的悶響蓋過，一行人穿過長廊，拐過一道彎，來到主樓電梯廳。
電梯廳不大，正對三台電梯，門框包著黃銅色金屬邊，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鑑人的深色大理石，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圓形吸頂燈的白光。
顧承淵推著輪椅在中間那台電梯前停下，抬手按下上行鍵。
電梯門無聲滑開，裡面空間很寬敞，四面內壁是淺色木紋飾面，正對門一面鑲著一面豎長的鏡子，鏡面被擦得一塵不染。
顧承淵推著輪椅進電梯，秘書處處長周桂紅跟入，姬明璋和姬婉清也跟了進來。
戰區聯合政治部主任李衛民站在電梯門外，與顧承淵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隨即微微頷首，後退半步，電梯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合攏。
電梯平穩上升，樓層數字在門楣上方跳動，轎廂內很安靜，只有電梯運行的細微嗡鳴。
姬明璋靠在轎廂內壁上，目光低垂，看著自己那雙皮鞋的鞋尖，靖寧郡主姬婉清站在輪椅側後方，手指搭在輪椅靠背上，眼睛時不時瞄向電梯門縫裡顧承淵的倒影。
老皇帝姬弘宸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脊背靠著椅背，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承淵站在輪椅後方，右手搭在推把上，左手垂在身側，姿態鬆弛，目光平視前方，看著電梯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