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就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糊塗的時候就是個混不吝。
孤家寡人一個，政府安排過人來照顧他，他每次都把人往外趕，說自己一個人能行，不用人伺候。
范德彪知道這些的時候，往後每次巡邏路過這邊，他都會停下來陪他聊一會。
倒不是覺得自己能幫上多大的忙，就想著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伸把手，也算是對老英雄的敬意！
范德彪看著他那張又氣又急的臉，也沒解釋，從兜里又摸出兩塊錢，塞進他手裡：「扔都扔了，撈不回來了。這錢您拿著，算我賠您的。」
老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塊錢，眉頭擰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反覆盤算這筆帳虧不虧。
過了半晌，他才把錢揣進兜里：「……那行吧，不過你下回還是要抓一隻來還我。」
范德彪點了點頭：「行，下回抓著了給您送來。」
老頭「嗯」了一聲，拎著布袋，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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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彪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轉身上了車，引擎發動，吉普車緩緩駛出巷口。
下午，范德彪回到所里把吉普車停好，就看見內勤辦公室門口排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
李來福排在最後一個，正踮著腳尖往前張望，腦袋伸得跟一隻探頭的鵝似的。
范德彪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來福，排什麼呢？」
李來福轉頭看向他：「發工資啊，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切，工資放在那又不會跑，你看你這排個隊都急頭白臉的，一看就沒見過世面。」范德彪下巴微微一揚，雙手插兜，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李來福白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昨天買了糧，我就沒錢了，再不發工資煙都買不起了。」
范德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煙買不起正好，還省錢了。再說了，你少抽兩根又不會死。」
李來福不樂意了：「你這人說話咋這麼欠呢？你那煙比我還勤呢，你好意思說我？」
范德彪理直氣壯：「我那是有錢，抽得起。你是有錢嗎你就抽？」
李來福被他這話噎得臉一黑，正要還嘴，隊伍往前挪了一截。
他趕緊轉回頭跟上兩步，嘴裡還在嘀嘀咕咕的：「……早晚有一天我發大財，到時候我一次買兩包，抽一包丟一包。」
「那你得先發了財再說。就你現在這工資，買兩包丟一包？你怕是連西北風都喝不上。」
李來福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盼我點好？我發大財了還能忘了你？」
范德彪嗤了一聲：「等你發財，先把身上這件破棉襖換了再說吧。」
李來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哪都漏風的棉襖，嘴硬道：「我這叫節約，你懂個屁。」
范德彪懶得再搭理他，兩手插兜，跟著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終於輪到了李來福。他一個箭步竄到窗口前，接過劉姐遞過來的信封，當場就拆開了，手指頭沾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地數起來。
范德彪看著他那副認真勁兒：「數清楚沒有？錢都讓你數爛了！」
李來福頭也不抬：「你急個屁，萬一少了一張，我找誰要去？」他把每一張錢都捋平了，這才滿意地揣進懷裡。
范德彪搖了搖頭，走到窗口前。
劉姐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翻了翻表格：「德彪，你的。」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范德彪接過去，看都沒看，直接揣進兜里，轉身就走。
李來福在後面喊了一聲：「你不數數？」
范德彪頭也沒回，抬起一隻手擺了擺：「格局。」
剛走出沒兩步，於小虎朝他走了過來：「彪哥。」
「小虎，怎麼了？」范德彪疑惑道。
於小虎把手中的信封往前遞了遞：「彪哥，這錢是還你的。」
范德彪低頭看了看那隻信封，沒有接：「你家裡現在什麼情況了？你娘好了沒有？糧食夠不夠吃？」
於小虎猶豫了一下：「我娘已經好了，家裡糧食還夠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算穩，但范德彪注意到他攥著信封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糧食夠吃到什麼時候？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范德彪又問了一句。
於小虎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才說：「……夠。」
范德彪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夠不夠？」
於小虎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一句：「……省著吃的話，能撐到月底。」
范德彪把信封推回去：「錢你先拿著，等啥時候家裡真的寬裕了再說。你現在把錢還了，月底你們娘仨喝西北風去？」
於小虎攥著信封的手指緊了緊：「彪哥，我……」
「別我我我的了。」范德彪打斷他，「你娘身體剛好，手裡沒錢心裡沒底。這年月什麼都沒有命重要，你先把人養好了再說還錢的事。」
於小虎站在原地，攥著信封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聲音低了幾分：「……彪哥，我記著。」
范德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別整這套了，趕緊回去，天冷。」
他說完轉身往院子外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糧食不夠了跟我說，別硬撐。」
於小虎把信封收進兜里，用力點了點頭。
「姥爺，天越來越冷了，你還是跟我回去住吧。」范德彪來到門房，坐在王雲龍對面勸道。
「我這有爐子燒著， 凍不著。你就別瞎操心了。」他的語氣依然平淡。
范德彪知道姥爺是怕給他們添麻煩，再加上老爺子的脾氣，硬勸沒用，得換個法子。
於是他換了個角度說：「姥爺，您這爐膛里的煤，撐到後半夜就得滅吧？屋裡這點熱氣根本留不住。您這年紀了，要是凍出個好歹，我怎麼跟我媽交代啊。」
王雲龍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你媽要是還在，更輪不到我去添亂了。」王雲龍把茶杯放下，語氣不重，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你馬上要成家了，我一個老頭子住進去，不合適。」
范德彪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王雲龍抬起一隻手，止住了他。
「我不是跟你客氣。」王雲龍看著他，「我是認真的，你這腦子，只顧著你自己那點孝心，就沒想過人家姑娘怎麼想？」
范德彪悶聲道：「雨薇不是那種人............」
「她不是那種人，我就更不能讓她受這種委屈。」王雲龍打斷他，「她嫁給你，是來跟你過日子的，不是來伺候你姥爺的。」
范德彪知道今天勸不動了，但他還是有些不甘心：「那要以後雨薇自己來接你回去呢？」
王雲龍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范德彪聽出他語氣里那點鬆動，沒有逼得太緊，點了點頭：「那行，我先回去了，明天給你送點東西過來。」說完轉身往外面走去。
「我這啥也不缺，有東西你自己留著，不能讓人雨薇跟著你吃苦。」
王雲龍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范德彪聽見了，但是他沒有回應，以前您護著我，現在我來照顧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