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的眼神慢慢聚焦回來,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骨頭和空盤子,又抬頭看了看范德彪,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賈大媽,」范德彪點上一根煙,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您覺得老王這人怎麼樣?」
賈張氏沒回答,目光越過范德彪的肩膀,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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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還行吧。」
「還行?」范德彪咧嘴笑了,「那趕明兒您要是有空,就再過來坐坐,跟老王處處。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多認識個人,多條路。」
賈張氏沒接話,但也沒拒絕。
這就夠了。
范德彪站起來,扭頭對賈張氏說:「賈大媽,走吧,我送您回去。」
賈張氏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眼皮抬了抬,飛快地往門帘那邊掃了一眼,又低下去。
那張平日裡橫眉豎眼、罵起人來恨不得把房頂掀翻的臉上,此刻竟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嘴角不自覺地抿著。
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潑辣?
范德彪看得一愣,心裡頭直呼——好傢夥,語言大師這技能也太狠了。
賈張氏低著頭,兩隻手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快步走了出去。
廚房門帘掀開一角,王大發站在後面,目送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半天沒動。
范德彪沖他點了點頭,沒說話,掀帘子出了門,追上賈張氏。
兩人一前一後,往南鑼鼓巷的方向走了。
兩人走出二葷鋪沒多遠,范德彪忽然放慢了腳步,跟賈張氏並排走。
「賈大媽,」他壓低聲音,「我跟您說個事兒。」
賈張氏還沉浸在那股子嬌羞勁兒里,眼皮抬了抬:「啥事兒?」
「今兒這事兒,沒成之前,您可誰也不能說。」范德彪把煙叼在嘴角,語氣認真了幾分,「院裡頭那張嘴,您不是不知道,傳出去對您名聲不好。」
賈張氏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難得地沒頂嘴:「……知道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一前一後,各懷心事。
兩人走到胡同口,范德彪站住了。
「賈大媽,您先回,我還有點事兒要辦。」
賈張氏「嗯」了一聲,也沒多問,攏了攏領口,獨自往院裡走了。
范德彪叼著煙,看著那圓滾滾的背影拐進院門,轉身往另外一條胡同走去。
賈張氏進了院子,誰也沒理。
一大媽坐在門口縫衣服,抬頭喊了一聲「德彪沒跟你一塊兒回來啊?」賈張氏跟沒聽見似的,徑直推開自家門,進去了。
秦淮茹正坐在桌子旁邊疊衣裳,見婆婆回來,隨口問了一句:「媽,范德彪找您幹嘛去了?」
賈張氏往炕沿上一坐,眼皮都沒抬:「沒啥。」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中午別煮我的飯了。」
說完,張嘴打了個嗝——
一股濃郁的肉味從喉嚨里涌了出來。
賈張氏趕緊捂住嘴,臉微微紅了一下,鞋也沒脫,轉身往炕上一躺,臉朝牆,不吭聲了。
秦淮茹手裡疊衣裳的動作停了。
她鼻子抽了抽——屋裡瀰漫著一股紅燒肉和鹵豬蹄的香氣,濃得化不開。
她看了看炕上那個圓滾滾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抿了抿,沒吭聲,低下頭繼續疊衣裳。
「……吃肉去了?」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的衣裳疊了又拆,拆了又疊。
范德彪請婆婆吃肉?
那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街溜子?
秦淮茹想不透,索性不想了。
范德彪一路晃晃悠悠來到二條胡同。
他現在雖然有錢有票,但是得弄個來路正當的東西,換成糧食,才能在院裡大大方方地吃。
不然你一個街溜子,哪來的錢,讓人舉報了,解釋不清。
而最好的目標就是釣魚,根據原身的記憶得知。
去年秋天,原身跟兩個朋友去西山那邊打獵——說是打獵,其實就是拿彈弓打打兔子、野雞,碰運氣。
那地方遠,出了西直門還得走二十多里,進了山溝子,七拐八拐,連當地老鄉都不一定知道。
他們就是在那裡發現了一個水塘。
說是水塘,其實不小,少說也有兩三畝,藏在兩座山樑之間的窪地里,四周全是灌木和雜草,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見。
水是活的,有一道山溪淌進來,又從石頭縫裡滲出去。水草茂密,蘆葦長得比人高。
他可不會傻到去什麼護城河,什剎海,那些地方人比魚還多。
他拐進旁邊一條胡同,七拐八拐,敲開一戶人家的門。
「彪哥?您怎麼來了?」開門的是個瘦高個,二十五六歲,綽號「杆兒」,在前門一帶收破爛,但什麼都能搞到。
「杆兒,有魚竿沒有?」
「有。」杆兒轉身從門後頭摸出一根竹竿,梢子有點彎,但還算趁手。又翻出一團魚線、幾隻魚鉤,往范德彪手裡一塞,「線是新的,鉤子我磨過,拿去用。」
「多少錢?」
「跟彪哥提錢?寒磣我呢?」杆兒一擺手。
范德彪也不客氣,把東西往胳膊底下一夾,又指了指牆角的背簍:「背簍也借我使使。」
「您要那玩意兒幹啥?」杆兒說著,已經把背簍提了過來,竹編的,半人多高,底子結實,就是背帶磨得發白了。
「裝魚。」
杆兒樂了:「行,您可別給我弄丟了。」
「丟不了。」
范德彪把魚竿往背簍里一插,背起來,出了門。
出西直門,走了一個多時辰,進山,翻梁,下溝,找到那個水塘。
水塘還是老樣子,碧綠碧綠的水面,蘆葦比人高,山溪叮叮咚咚淌進來。
范德彪站在塘邊,點了根煙,四下看了看——這地方,確實隱蔽。
他在岸邊濕泥里翻了幾條蚯蚓,掛上鉤,甩竿。
浮漂落水,穩穩立住。
半根煙的功夫都不到,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范德彪手腕一抖,一條巴掌大的鯽魚甩著尾巴飛出水面。
「嘿,有戲。」
摘魚,掛餌,甩竿。
接下來就跟下餃子似的,浮漂剛站穩就往下沉,一提一條,一提一條。
鯽魚居多,巴掌大小,偶爾有條三四兩的就算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