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輝坐在椅子上,目光掃過面前的合同,第一句話便帶著幾分文人的清高與防禦:
「這個項目確實做過研究,你們不能把研究機構的所有活動都當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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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主任沒有接茬。
他拉開椅子,沉穩地坐下,隨手將一疊厚重的文件推到一旁,接著,又將另一疊薄得可憐的材料抽出來。
兩下一對比,視覺衝擊力極強。
「王總,咱們一碼歸一碼。」
韓主任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越過鏡片,釘在王宗輝臉上,「正常出具的產業報告,專班已經單獨列冊了,沒人冤枉你們的學問。今天問你的是,這薄薄的幾頁里,誰提出還要長期了解『舉報動向』和『幹部態度』?」
王宗輝喉結滾了一下,還在拿學術術語當盾牌:「風險研究嘛,當然包括外部輿論和政治環境。」
「哦?那為什麼付了真金白銀的企業,在拿到的驗收材料里,連這些『外部環境』的一個標點符號都沒看見?」
「有些內部掌握的內容,比較敏感,不適合公開呈報。」
「漂亮。」
韓主任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付錢的企業成了瞎子,看不見成果;沒付這筆錢的人,卻定期收到『專供情報』。王總,你給講講,這後一種服務,究竟是在替誰照路?」
王宗輝捏著紙杯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合同為什麼要玩一出「雙軌制」。
只要項目面上掛著報告、培訓、諮詢的招牌,幾百萬的費用就能走得光明正大;至於同一撥人私底下乾的那些探聽風向的活兒,自然是爛在肚子裡,絕不會落在白紙黑字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承認自己牽線搭橋介紹過相關機構,也知道他們會順手整理地方動態,但他咬住了一條底線:
「那只是為了避免舊事重提,衝擊了現有的改革項目。這叫排雷,不是干預案件。」
韓主任沒跟他爭論名詞解釋,直接抽出一張工作記錄表,推到他眼皮底下。
上面白紙黑字明確要求:對尚未進入正式辦理程序的反映先行收集,報送時與資金風險分開,以免影響現有安排。
「這句,是誰交代的?」
王宗輝盯著那行字,知道賴不掉了,沒有立刻否認:「大體意思,我講過。」
「為什麼要和資金風險分開?」
「項目運行是經濟帳,個別問題是歷史帳,本來就可以分別處理。」王宗輝試圖找回一點專家的體面。
「好一個分別處理。」
韓主任靠回椅背,眼神如刀,「既然要分別處理,總得有個去處。你們把沒問題的資金安排繼續往上報,把有毛病的舉報線索壓進內部掌握。我且問你,這被你們『掌握』下來的另一半,後來究竟交給了誰去查?!」
王宗輝把材料放回桌上,過了片刻,咽了口唾沫,要求先看完整上下文。
韓主任按規定提供了與問題有關的完整段落,專班做事,從來不搞斷章取義,要釘,就釘成鐵案。
看完後,王宗輝像泄了氣的皮球,終於承認:他根本沒有為那部分「內部掌握」的反映另行確定核查承辦人。他原本指望把皮球踢給地方,而地方,卻又舉著當年他們炮製的「既有意見」,心照不宣地等著這件事徹底爛掉。
京城的談話步步緊逼,但韓主任仍未直接推定所有諮詢費的性質。
他做事極穩,立刻安排繼續核實實際委託、經費來源和資料使用人,同時將需要漢東印證的「付款知情問題」發給了周正明。
……
漢東這邊,審訊室里煙味繚繞。
邱海平的補充說明,很快給出了另一種更加直白、也更加下作的答案。
他終於不裝了。
他承認自己知道合同里那條語焉不詳的「歷史事項協調」,也知道那家機構通著京城的天線。
企業每年心甘情願當冤大頭,圖的根本不是什麼研究意見,而是花錢買個「耳報神」——
他們需要隨時有人在上面盯著,看那些舊帳有沒有被人重新翻出來的苗頭。
「只了解,不處置?」雷鳴抱著胳膊,眉毛挑得老高。
邱海平低著頭看著腳尖:「雷專員,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能不能處置,哪輪得到我們一個企業決定?」
「那企業憑什麼當這個冤大頭付錢?」
「因為有這個渠道,遇到事情能找得到人。」
這一次,邱海平在確認筆錄時,再也沒敢把「知情」改成「聽說」。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哪些事項曾由他親手遞過去「請求關注」,相應的經辦記錄也已經被專班扒了出來。
再裝傻白甜,除了挨板子,沒有任何意義。
雷鳴聽到這裡,氣極反笑,總算明白前面那些經辦人為什麼一問三不知了。
有些錢,買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厚厚一沓報告;而有些錢,買的則是一個隨時能接通的權力熱線。
前一種有頁數,後一種,全特麼是人情和關係。
...
同日下午,省委招待所。
周正明按既定安排,對陳岩石進行了一場堪稱「凌遲」的補充詢問。
這一次,屋裡沒有備茶,周正明也沒有讓這位老人重新講一遍他那些引以為傲的陳家舊事,更沒有觸及廠里的經營事務。
他只在桌上放了一份薄薄的材料——一份與原舉報處理有關的情況意見。
當年,那家研究機構在匯總所謂「地方態度」時,堂而皇之地把陳岩石的判斷,列為了「熟悉情況的老同志意見」,作為定海神針。
陳岩石戴著老花鏡,看完那一頁,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當時找我問過。」
「你看過哪些材料?」周正明的語氣帶著後輩的克制,卻有著不容閃躲的鋒利。
「給我說過大致情況。我沒有看完整卷宗。」
「既然沒看全卷,」
周正明目光灼灼,直刺老人的偽裝,「那你為什麼同意寫『相關問題已有渠道處理,不宜重複擴大』?」
老人沉默片刻,聲音乾澀:「我以為有關部門已經辦過。」
周正明沒有在這個蒼白的藉口上停留。他動作沉穩地抽出另一份材料——上面清清楚楚地列著當時陳陽的利益往來,與相關項目查明材料的時間線完美重合。他把這份材料推到陳岩石那份「意見」旁邊,請他核實自己是否知道這一層關聯。
陳岩石盯著那些刺眼的日期,最終,艱難地點了頭。
「知道女兒跟其中一些業務有關係。」
「所以,你並不是毫無利害的旁觀者。」
「是。」
這一聲答得極低,仿佛是從胸腔深處嘆出來的。
陳岩石這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別人對他立場的評價,他甚至願意自我催眠,相信自己即使偏護過家裡,也依然能以一個「老同志」的身份對事情作公允判斷。
可如今,當利益關係被赤裸裸地擺上檯面,那句常掛在嘴邊的「我熟悉基層情況」,就顯得那麼滑稽,再也不能單獨使用了。
他沒有承認自己知道每一筆款的具體性質,也沒有作虛假保證,只把當時接觸到的情況、說過的話以及未曾核實的部分,分別寫得清清楚楚。
周正明讓工作人員核對後,請他確認。
陳岩石簽字前,忽然抬起頭,問那份意見後來被誰拿去用了。
周正明看著他,只陳述了與本次核對相關的用途:「它被列入地方態度匯總,幫助證明有關方面對原處置沒有新的異議。」
老人聽完,握筆的手停了片刻,像被燙到了一樣:「我當時說的,只是不要反覆擴大影響。」
「但你沒有核實,原來已經造成了什麼影響。」周正明的話不帶髒字,卻刀刀見血。
陳岩石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並非否認舉報人的處境,話到嘴邊又頹然停住。
他在許多場合都以熟悉群眾疾苦自居,可當問題涉及女兒和自己維護的小圈子時,他本能的反應,依然是先求「局面穩定」,先求「外面不要再把事情鬧大」。
有些話被別人利用了,仍可以區分;可有些話確實是自己權衡利弊後願意說的,就不能全歸咎於別人的摘錄。
他最終在補充說明里鄭重寫下,自己未掌握足以判斷原反映已經查清的材料,也未說明與相關業務存在家庭利益關聯。
寫到最後一行時,平時總愛加一句「出於公心」的他,這一次,什麼都沒補。
周正明收回材料,按程序請其核對簽名。
他沒有用這次承認去概括老人的一生,也沒有因為過去有過貢獻,就少記下眼前該說明的事實。
到晚上,地方幾路材料如百川歸海,逐漸聚到了督導組的案頭。
脈絡已經清晰得讓人作嘔:企業付費,是為了留住渠道;渠道形成意見,又請有分量的人替它作證;那些有分量的人並未掌握完整事實,其中一部分還與項目有自身利害關係。
一場完美的閉環。
秦遠舟聽完匯報,臉色鐵青。他要求把「誰委託」「誰受益」「誰以何種身份背書」三項分別整理出來。
不能因為都是熟人關係,就搞一鍋亂燉省去具體證據。
周正明拿著清單回到辦公室,在昏黃的檯燈下,提筆把高育良的名字列入了「需要核實的歷史意見提供者」一欄。
雷鳴端著水杯走進來,正好看見,不由得問:「他前面的原批示不是已經對過了?」
「那是那一次批示。」
周正明冷笑一聲,「這次查的是,研究機構後來是否還在繼續使用他的身份和舊意見去鎮場子。得另核。」
雷鳴恍然大悟,沒有再問。
第二天上午,省委家屬院。陽光穿透梧桐樹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高家書房的地板上。
小林規規矩矩地將新的核實事項送了進去。
高育良接過來看完,先是往椅背上舒服地一靠,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好嘛,」
他端起紫砂壺把玩著,「我人在家裡受監管,外頭有些舊材料倒還替我上著班。」
小林沒有笑,只是將手裡的通知放平,不卑不亢地說:「所以周組長請您說明,哪些確實請示過您,哪些只是借用了過去的話。」
高育良伸手去拿眼鏡,這一回,沒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