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有些刺眼。
毛婭盯著桌上的合同付款明細,翻看了幾遍,先把其中兩頁挑了出來。
「這兩筆經過我那裡,其餘的沒有。」
雷鳴坐在對面,雙手交叉,並沒有立刻去接她遞迴來的紙,「都認真看過了?」
「看過。」
毛婭靠向椅背,「經過易和堂的,我認。沒經過的,不能因為帳上寫著諮詢,就都往我身上算。」
這段時間,她已經把能交的帳都交了。
過橋費她認,替人撮合項目的爛帳她也認。
最初她還想把自己偽裝成只懂生意的女商人,可後來被一條條資金路徑精準對上,她知道瞞不過去了。
但瞞不過去,不代表什麼盆子都能往她頭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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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茶葉、諮詢沾邊的錢,不該全由她來認領。
雷鳴將她指出的兩筆單獨編號,讓她說明實際用途。
毛婭略作回憶,「一筆是早年的聯絡費用,另一筆屬於墊付報銷,都在此前交出的帳冊里。新調出的那份長期服務合同,正式收款人並不是我的公司。」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長期請這家機構?」
「聽過一點。」毛婭眼神微動,「當時有人說,項目改制以後,舊關係不能斷。外面問起來還得有人懂情況,替企業在上面說得清楚。」
「誰說的?」
毛婭脫口而出,「邱海平。」
接著,她又極其配合地交代了一次能記清的飯局。至於席間其他人是否同意,她隻字未提。
她不再替別人補話,這是她僅剩的底線。
……
另一間談話室里,氣氛更加沉悶。
易學習也被問到了相關項目。
以前在位時,他很擅長從宏觀原則上解釋具體事情,講到某個審批節點,總能找出一段顧全大局、為了發展的完美理由。
可今天,談話幹部沒聽他談大局觀,只給他看了一份企業曾經提交的情況說明,請他認領自己那一處批示。
「請有關方面結合既有意見辦理。」
易學習定定地看著這句話,半晌,點了點頭:「是我寫的。」
「既有意見是哪一份?」
「當時附件里有綜合處置意見。」
「你當時是否看過原始疑點索引?」
「沒有。」
「既然沒看過,為什麼認為可以繼續按原意見辦?」
易學習低下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因為……不願再把這件事翻起來。一旦翻起來,就會問原來為什麼這麼處理,也會順藤摸瓜,問到毛婭經手過的那些錢。」
屋裡的人沒有順勢發難,要求他包攬長期合同的全部責任,而是像手術刀一般精準追問:他是否知道華政相關機構收款?是否參與過續簽?是否見過服務成果?
其中兩項,易學習頹然表示不知情。
專班幹部把他的答覆與已掌握的材料逐條對照。並沒有因為他已經交代過其他問題,就把「不知情」三個字直接劃掉,一切講究證據。
「毛婭是否曾經提醒過你,某些往來根本不是正常生意?」談話幹部突然換了個角度。
易學習沉默了很久。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妻子描述成一個自己無法掌握的獨立經營者。
「她說過,有的客人買的不是茶。」易學習慘笑了一下,「她說的時候帶著笑,我當時……也沒有繼續往下問。」
「為什麼不問?」
「問到底,就得作選擇。」
這句回答說出口,他像忽然被抽乾了繼續解釋的力氣。過去他總覺得,只要自己沒有在每筆骯髒的業務上直接開口,便與那些生意隔著一層。可等到需要動用權力替舊意見說話時,他卻比誰都清楚,哪些東西絕對不能再往下翻。
……
另一邊,毛婭核完帳目,主動要求把與該長期合同無關的款項標清。
她不再指望易學習替自己撐起什麼清白身份,也不願所有人為了把案子講得完整,圖省事把不同年份、不同用途的支出揉在一起。
「當年錢是怎麼收的,你們怎麼查。」毛婭理了理頭髮,「但別因為我收過一筆髒錢,以後見著我的名字,連錢是誰出的都不問就讓我認。」
雷鳴把她的要求記入核對說明。配合調查不使她變成無辜的人,已查實的問題也不使每一個新判斷都可以省掉證據。帳已經足夠沉,新的每一筆才更要算清楚。
但易學習承認的那處批示,已經說明了一個極其可怕的現實:舊處置意見在地方上能繼續有效,有時候根本不需要上面再打一次電話。那些曾經從中獲利的人,為了自保,自己就會拼命維護它!
傍晚。
周正明聽取談話匯報,端著茶杯,目光銳利,「把易和堂的資金往來,與新發現的服務合同分開成表。」
「都和舊項目有關,不等於都是一筆錢。殺人封口的款、過橋費用、真正做過的諮詢、可能用於維持關係的費用,必須各自查清。不要寫一篇大文章,把能證實的也寫虛了。」
雷鳴點頭,拿起筆,把原來歸在同一欄的幾筆支出重新拆開。
隨後,企業端的核對爆出了新進展。
那份長期合同中,「歷史事項協調」部分按年支付,某一階段約定每年二百四十萬元,分四次結算。帳面上每次都有簽收確認,手續辦得天衣無縫。
可對應成果並非四份獨立報告,而是重複引用同一套既有處置意見。
這不是憑金額大小得出的主觀判斷。專班把實際交付件逐份拿來,封面年份變了,正文卻大段相同,甚至連幾處早已發生變化的企業名稱都沒改。
孟懷川看到其中一份,氣笑了,忍不住用指關節重重敲了敲紙面。
「企業都改過名字了,專家還在給舊名字作風險跟蹤。這跟蹤得可夠從容的!」
工作組幹部擦了擦汗,解釋道:「孟省長,合同包括隨時提供諮詢,並非每季度必須形成新報告。」
「那就查他們實際提供了什麼!」
孟懷川不怒自威,「別因為報告舊,就認定一分錢都不該付;也別因為合同寫了『隨時』,就把什麼都沒幹解釋成時刻待命!」
他當場定下規矩:先核清尚未結算的爭議部分,不影響能夠確認的正常服務支出。涉及案件認定的材料送督導組,企業管理上的漏洞由省政府工作組另行整改。兩份意見各簽各的責任,絕不攪和。
……
當晚,這些付款和交付記錄通過專門渠道,連夜送到京城。
韓主任拿到材料,沒有隻看匯總數,而是翻出何文清的工作冊,把合同年份與裡面的「回訪記錄」一一對縫。
幾次所謂的回訪,與合同結算的時間極其接近。但記錄的內容根本不是項目經營數據,而是地方有沒有新的舉報、有關幹部態度是否穩定!
情報買賣!
韓主任眯起眼睛,讓人暫時不要把這個對照結果透露給王宗輝。
他選擇直接向提供服務的經辦人員核實工作內容。
到了第二天下午,一名已在此前核查範圍內的經辦人頂不住壓力,確認了他實際承擔的是匯集地方反映、更新內部情況簡報。至於企業存檔的經營報告,是另外一組人按合同要求湊出來的。
兩類材料,從未在企業驗收時一併展示。
同一份合同,養著兩種工作。一撥寫報告,一撥探風向。
經辦人同時苦著臉說明,自己拿的是固定報酬,並不清楚上層如何安排經費。
韓主任沒讓他瞎猜,直接讓他把親自接收過的任務、實際發出的材料逐份標明。至於猜測誰授意,另放在說明欄里。
這樣一來,能夠證實的信息收集活動和仍需核對的委託關係被完美分開。後續的詢問有了具體的收發記錄,再也不必全靠嫌疑人回憶哪句酒桌上的話。
韓主任把這一點寫進給漢東的反饋,請地方繼續核實:當年的付款審批人,是否知道後面那一種見不得光的服務?
周正明看完反饋,冷笑一聲,在問題單上添了邱海平的名字。
企業說自己買的是諮詢,收款一方做的卻還包括替舊安排打聽風向。
誰知道這個差別,誰就不能再只拿合同的體面名稱解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