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那幾份泛黃的舊材料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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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寫在正式批示摘要上,有的是研討會發言,還有一處極其隱晦地寫著:高育良同志曾對有關項目歷史處置給予原則支持。
話語很籠統。
但在官場,這種籠統落到具體業務上,足以讓不明真相的人以為,他高育良對後續所有的骯髒勾當都點了頭。
上午,核查組周正明來核實時,高育良戴上老花鏡,動作慢條斯理。
他將那三類材料在紫砂茶盤旁一字排開,那模樣,就像個在菜市場挑剔爛菜葉的買辦。
坑踩得太多,他這雙腳底板早就長了眼。他沒急著下定論。
「這份發言是真的。」
高育良在紙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當年談的是改革項目中的合法權益保護。周組長,這段摘得沒錯。但你不能據此就說,我大筆一揮,審過他們後來搗鼓的所謂『諮詢合同』。這不是刻舟求劍嘛!」
「那合同送給你看過沒有?」周正明端著茶杯,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射過來。
「就你們現在列出的這幾份,我腦子裡是一丁點印象都沒有。」
高育良順勢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擺出防守姿態,「不過穩妥起見,請你們去查呈送記錄。咱們得講證據,不能單憑我一句老糊塗了,就認定人家沒送。
萬一哪天從犄角旮旯里翻出個簽收單,我豈不是又多了一條欺瞞組織的罪名?」
周正明微微點頭,嘴角難得牽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他沒接話,只是順手把那份寫著「原則支持」的最籠統材料推了過去。
高育良湊近看了幾秒,臉色逐漸陰沉,猶如暴雨將至。
「這句得查來源。它絕對不是我的原話!」
高育良咬字極重,「我也不能只憑這幾個乾巴巴的字,就斷言別人一定在假傳聖旨。但官場上拿雞毛當令箭的事,我見得多了。」
「當年有人帶著既有處置意見向你請示,你是否口頭說過繼續辦?」周正明步步緊逼,根本不給高育良喘息的機會。
「有過。」
高育良咬了咬牙,答得很乾脆,「但當時說的是哪些具體事項,得對當時的會議記錄或工作筆記。」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句答覆對自己極其不利。
可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如果把所有的口頭接觸一概否認,只會給下一份突然冒出來的工作筆記留下致命的空間。
以前他大權在握,高高在上,最善於在話里留白,讓下面的人戰戰兢兢去琢磨;如今風水輪流轉,曾經的留白,全得由他自己流著冷汗,一處處補齊。
核查持續到中午,迷霧終於撥開了一絲縫隙。
情況很清楚:一份用於支持續簽的材料,確實引用了他早年的公開一般性發言,但壓根沒記載續簽事項向他作過單獨請示;而那句嚇人的「原則支持」,僅僅來自他對項目正常運行的口頭意見。
好傢夥,後續適用範圍被吹成了個熱氣球,遠遠超出了原有的邊界。
周正明將這兩項掰碎了分開記錄,要求外調組進一步核實當時經辦人是否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擴大領導意見。
聽著周正明筆尖的沙沙聲,高育良忽然清了清嗓子,「周組長,我的協查情況,組織上現在有沒有形成個階段評估啊?」
周正明抬起頭,筆尖頓住。
這段時間,高育良嘴上總掛著「坦白」、「活路」,但鮮少這麼單刀直入。
以前他靠擠牙膏似地提供線索來維持自身價值,如今該抖落的都抖落了,外面的大網正轟轟烈烈地收緊,自己頭頂上懸著的那把刀,卻遲遲不見落下。
「你希望評估什麼?」周正明反問。
「評估我這算不算戴罪立功啊。」
高育良苦笑一聲,「哪些線索查實了,哪些幫助了你們取證,哪些只是我放了個空炮……我不要求你在這書房裡給我下判決書。但總不能一直靠小林每天跟我念經,說『配合情況會記錄在案』,我就當自己每天在銀行里多存了一分錢吧?」
周正明沉默片刻,不緊不慢合上筆記本,「高書記,這個要求,我會原原本本向秦組長報告。依法可以向你說明的,絕對不藏著掖著。但立功情節的認定,確實不由我在你家這紫砂壺前拍板。」
「明白,按程序走嘛。」
高育良嘆了口氣,自嘲道,「我現在啊,聽見有人拍胸脯保證,比聽見有人拍桌子罵娘還心慌。」
...
下午,陽光略顯柔和。經批准的院內康復活動準時開始。
小林像個盡職的影子在三步外照看。
吳惠芬攙扶著高育良,沿著石板路慢慢溜達。
活動範圍和時長都有死規定,大門外依然站著面無表情的值守人員。
能多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和真正的自由之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嘆息之牆。
走到那棵老桂花樹下,高育良喘了口氣,歇住腳。他的目光透過樹葉縫隙,直勾勾盯著門外那一小截柏油馬路。
從前,這道門不過是專車進出的過道;如今,它成了最刺眼的楚河漢界。
順著他的目光,吳惠芬淡淡開口:「今天怎麼沉不住氣,主動問處理結果了?」
「總得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交出去的東西,在秤上算幾斤幾兩。」
「怕他們提上褲子不認帳?」吳惠芬的話帶著市井的直白。
「也怕我自己算盤打得太精,最後把自己算進去了。」高育良扯了扯嘴角。
這話沒摻水。在這場權力的求生局裡,他早就習慣了從每一次微小的變化里斤斤計較。看著曾經的同僚、部下一個個進去喝茶,他就覺得自己的獨木橋寬了一寸。
可到底能不能安穩走到對岸,始終沒有一張紅頭文件來定心。
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吳惠芬想起了他前陣子試探提過的復婚。
那時候,他天真地以為等風暴過去,就能把剪不斷理還亂的擰巴關係熨平。
可如今,核查的鏟子深不見底,「階段」二字的分量,一次次被重新定義。
吳惠芬攏了攏披肩,:「你問清楚自己的事,理所應當。但老高啊,別覺得我天天在這院裡扶著你走兩圈,就意味著將來什麼雷我都願意替你扛。」
高育良轉過頭,看著她,鄭重地點頭:「你放心。你的材料,組織該怎麼核就怎麼核。我說過的知情範圍,絕對不會為了讓我自己面子好看點,就胡亂往你身上潑髒水。」
「我也不替你縮水。」吳惠芬回答得乾脆利落。
這句不帶溫度的話,反倒讓高育良長長鬆了口氣。
以前在這個家裡,兩人最擅長維持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心裡話越說越少,最後連離婚協議都成了精密的政治安排。
現在底褲快掉光了,體面散了,反倒能把話說得敞亮。
他重新看向緊閉的院門,輕聲感嘆:「惠芬啊,當年我要是肯在這個家裡,用今天這種口氣跟你說話,興許很多事情,就不會一路走到今天這個死胡同里。」
吳惠芬沒順著他的感傷往下陷,:「行了,別傷春悲秋了,把腳底下的路站穩。過去的事可以解釋你怎麼變成了今天的高育良,但擦不掉你已經走出來的腳印。
我願意留下照顧你,但我得保留我自己的判斷。這比我以前毫無底線地支持你,更能讓你看清該站在哪塊磚上。」
剛挪回書房門口,小林迎了上來,遞上一封按規定拆檢登記過的信。
這是一名與舊項目有關的原經辦幹部寫來的「求救信」。
字裡行間透著極其濃烈的惶恐,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希望老領導高育良能出面證明,當時大家都是「奉旨辦事」,按他的意見走的。
高育良接過信,戴上眼鏡快速掃了兩遍,冷笑一聲,隨手將信扔在紅木桌上。
「老領導,需要我記錄什麼回復嗎?」小林問。
「你可以原話回復他:我可以說明我當年在什麼場合、具體說過什麼話。但我不能替他作保,證明這項目里的所有爛事、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是由我高某人批准的。」高育良語氣森寒。
小林點頭,快速記錄:「這句記進回復?」
「再加一句狠的。」
高育良眼神冷厲如刀,「告訴他,他手裡要是捂著什麼當年的原始記錄、會議紀要,別跟我這兒兜圈子,直接交到專班去!不必先來問我認不認。真金不怕火煉,假帳我也不背!」
小林合上本子,將答覆按程序報送。
高育良壓根沒打算追問那名舊部正面臨怎樣的雷霆核查。
他現在泥菩薩過江,想幫自己釐清責任,就更不能跟這些舊部去商量記憶。
過去,他擅長在別人開口前,用一杯茶的時間定個調子;如今,他恰恰要讓這幫人各自去說經歷的事,讓材料在陽光下自己碰一碰。
寫信那人大概率是被嚇破了膽,怕神仙打架黑鍋全扣在基層頭上。
高育良懂這種官場上入骨的恐懼,所以沒發火。
但他剛從批示中爭出一點邊界,絕對不可能憑一句「舊部情深」就替別人開免死金牌。
當晚,夜幕籠罩京州。
周正明拿到高育良這份乾脆利落的補充說明,立刻將核查結果化作加密電波,直發京城。
京城。
韓主任收到這份「漢東回禮」,冷笑一聲,立馬調整了對何文清的審訊策略。
他不再糾結宏觀理論,而是刀刀見血地逼問:「那些被你們堂而皇之放進專家意見欄里的重量級名字,究竟知不知道,他們當年隨口說的一句話,後來被你們拿去當作了哪一份具體骯髒合同的遮羞布?」
面對鐵證和漢東傳來的口供,何文清像被抽了脊梁骨,終於頂不住了。
他頹然承認,有些人根本沒參加後續的研究,項目組只是大筆一揮,偷偷引用了他們在其他場合的表述,移花接木。
「為什麼要這麼幹?」韓主任逼問。
「因為……因為立場相近。」老人額頭全是冷汗,結結巴巴解釋。
「啪!」
韓主任將碳素筆往桌上重重一拍,「立場相近?好一個立場相近!
立場相近,你就可以拿著人家的名頭,去同意一份人家連封面都沒見過的合同?!你們這研究中心,乾脆改名叫造假中心算了!」
老人嘴唇哆嗦著,再也沒有接話。
那些曾讓整份意見顯得陣容齊整的名字,開始一個個回到各自實際說過的話上。
名字還在,能夠證明的意思,卻沒有原來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