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把三份厚實的合同「啪」地疊在李達康的紅木辦公桌上。
最上面那份,已經被他用紅藍鉛筆畫了六個扎眼的圈,紅通通的,看著跟排雷圖似的。
李達康剛結束一個火藥味十足的項目協調會,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砂紙。
他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兩道極具壓迫感的眉毛焊在了一起:
「連城,我讓你去核實歷年引用過哪些『舊結論』,你給我抱一堆爛合同過來幹什麼?怎麼,改行給我普法了?」
「結論沒長腿,只能藏在合同後面。」
孫連城面不改色,翻開附件直戳要害,
「達康書記,您看這句——『原有風險已經過有關方面研究,因此同意繼續聘請外部機構開展諮詢』。
這筆錢,就是披著這句結論的皮,當成『平安符』一年一年供下去的。」
合同最初是由一家與舊項目有關的企業簽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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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資產幾經調整,付款的義務也跟著過繼。
一路流轉到了京州城投下屬企業,合同名稱、服務範圍和付款時間全都在,唯獨最早為什麼請這家機構,變成了一段雲山霧罩的廢話。
而最讓李達康神經緊繃的,是收款方的名字——與華政政策研究中心的經營合作機構有關。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一縮。
華政?
他已經在專班的通報里聽過這個大名了,侯亮平當年被人扣屎盆子,就是這幫人躲在幕後加工的黑料。
如今這名字又從城投的合同里蹦出來,李達康的火氣「騰」地一下就冒到了腦門頂。
第一反應,就是讓孫連城查清,現在到底是誰還在拿公家的錢給這幫神棍上供!
孫連城卻沒順著這位一把手的火氣跑。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穩穩地點了點合同上的時間。
「達康書記,一碼歸一碼。這幾筆都是過去支付的。現在還有沒有未結的尾款,得由企業和監管部門去核實。我今天能跟您說明的,是這筆錢當年是怎麼批出去的。」
孫連城抬起頭,眼神透著股歷盡滄桑後的執拗,「咱們不能拿過去的合同,說今天又付了。一是一,二是二。」
李達康被噎了一下,硬生生壓住了剛冒上來的火。
「行,孫區長現在嚴謹了。你說清楚。」
孫連城攤開材料,有條不紊:「三份合同里,有一部分確實是真正的產業諮詢,比如項目資料整理、經營分析、甚至員工培訓。這些能找到實打實的交付物,不是憑空掛名。但裡面摻了一項,寫得極其寬泛——『歷史事項協調及後續風險跟蹤』。」
孫連城在核查時發現,財務每次都是憑「合同」和「服務確認單」打款。可那張昂貴的服務確認單上,永遠只有乾巴巴的七個字:相關工作已完成。沒有具體成果,沒見半張報告,更沒人說明到底「跟蹤」了什麼風險。
「誰簽的字確認?」李達康厲聲問。
「企業負責人和項目經辦人。上面倒是不一定簽字,但企業每次付款,都會拿上面的『舊意見』當護身符。」
「所以,又特麼是前任定過的調子?!」
「還不止。」
孫連城從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裡抽出第四份材料。
這可不是誰私藏在家裡的複印件,而是正兒八經從企業法務部留存的送審記錄里調出來的,
「企業找過法律顧問,法務當年提得很清楚:『應當把諮詢服務和案件處理分開,不能承諾通過協調消除司法風險。』」
李達康抬起頭,目光鎖定孫連城:「意見呢?」
「原會審意見完整保留了,可到了董事會最終採用的決策摘要里,這句話就不見了,只剩下一句『合同形式基本符合要求』。」孫連城回答。
「又刪後半句?!」
李達康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從省委辦公廳到地方企業,這幫人搞「文字閹割術」簡直是祖傳的手藝!
「原意見沒刪,只是進決策材料時,被人極其精準地只摘了前半句。」
孫連城冷靜補充,「當年決定付款的人,在會上看見的到底是哪一份,現在得挨個分別問。」
李達康揉了揉太陽穴,壓著性子又問,那份真正的產業報告到底有沒有幫企業解決過問題。
孫連城點頭,嚴謹地翻出一份技術討論紀要:
「其中關於倉儲調整和運力配置的建議,確實被採納了。達康書記,咱們不能因為後來發現了信息活動,就一棒子打死,說人家的報告從頭到尾全是空話。」
「那為什麼會混成這副鬼樣子?」
「有用的報告,讓這份合同在明面上站得住腳;而那條模糊的『協調』,則讓這份合同能一直續簽下去。」
孫連城看得很透,「企業里也不是人人都知道這水有多深。有些人只見過培訓簽到表和項目分析,今天你去問他,他當然理直氣壯地覺得自己驗收過。」
李達康盯著桌上這一堆紙,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荒謬。
想起過去自己聽匯報時,最容易滿意的,就是這種「三證齊全」的項目——
有專家論證、有法務審核、有董事會決議。一項項擺在那,聽起來天衣無縫。
可現在把每一項拆開來看:專家只談技術,法務只看合同形式,董事會據此糊塗同意,最後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為這筆「全套服務」解釋清楚。
「把真正做過的事,一五一十寫進去。」
李達康沉聲定調,
「不要為了突出問題,把沒問題的也給塗黑。否則那些只參加過正常工作的基層幹部,嘴一張就是整個調查不可信!」
孫連城點點頭,把這一要求鄭重記下,隨後將已經核清的交付記錄分門別類地放到一側。
他要找的是缺少依據的那部分黑洞,不是給整家公司貼一個能夠省去核實的標籤。
李達康把幾張紙來回看了好幾遍,最後靠回椅子上,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胖子:「連城啊,你現在說話,可是比以前還繞了。」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一邊整理文件一邊答道:「以前我說話太直,您嫌我不支持工作。現在我說得仔細了,您又嫌我繞。」
答完,孫連城自己先把目光移開了。要是擱在以前,這種硬頂領導的話,借他十個膽子他大概率也不會當面說。
可後來被重新請回來擔綱,李達康捏著鼻子同意了他「只對事實負責」的條件,這位曾經的「宇宙區長」才漸漸敢把一些不討喜的實話,硬生生地砸在桌面上。
李達康出奇地沒有發作。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文件袋拉過來:「這些同步交省里和督導組,按你回來時定的規矩辦吧。」
「已經準備了同版副本。」孫連城變戲法似的拿出一份。
「你倒是真不跟我客氣。」
「客氣不能當附件,達康書記。」
李達康氣笑了。
笑完之後,他又低下頭,繼續看那條「歷史事項協調」。
他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模糊的買賣,只是過去總覺得,企業自己會把經濟帳算明白,領導只要把住大方向就行。
現在爛帳攤在面前,連公家的錢到底買回了個什麼玩意兒,都需要重新解釋。
……
當天,京州方面雷厲風行,將合同、服務確認單和被「閹割」的法務意見同步送交相關方面。
周正明收到材料後,立刻兵分兩路:先讓人核對華政合作機構與已查明的信息歸集業務之間有無實際聯繫,接著將涉及京城收款和服務內容的部分,火速移送給韓主任所在專班。
漢東查誰付的錢、誰確認的服務;京城查誰收的款、到底交付過什麼成果。
兩邊先對死合同編號和打款時間,絕不急著把所有的諮詢費一鍋燉成「違法所得」。
晚上,省委家屬院。
高育良戴著老花鏡,看著獲准提供給他的合同條款節錄。
他不僅沒嫌麻煩,眉頭反而先皺了起來,露出了一種類似批改劣等生作業時的嫌棄表情。
「這種寫法,我以前見過。」
高育良摘下眼鏡,用指節敲了敲紙面,「周組長,請專家分析項目,是一個價;讓專家幫你把項目解釋成沒問題,又是一個價。但不能只看價錢。」
周正明坐在對面,目光灼灼:「看什麼?」
「看誰給服務打分。」
高育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真替企業做研究,企業總要看報告有沒有用。要是只有負責對外協調的人簽一句完成,財務就付錢,企業自己都說不清成果在哪裡,那就該問了。」
「你當年有沒有用過這種服務?」周正明緊追不捨。
高育良嘆了口氣,使出了太極推手:「周組長,你現在來我這裡,問題從來不往外落。」
「你的經驗從哪裡來,總要說明。」
「接觸過,接受過相關匯報。但這份合同,我不能說見過。」
高育良把紙放下,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你們要查的,是項目本身的風險真的降低了,還是只減少了向上反映風險的人。」
這句話,雖然沒有直接解決合同性質的定性,卻給周正明提供了一個極其鋒利的可核區別。
第二天,漢東對企業經辦人的詢問有了突破性結果。
正如高育良所料,對方能倒背如流地說出產業報告的名稱、培訓的時間,卻說不出「歷史事項協調」到底交付過什麼。
只反覆強調了一點:自從續簽以後,有關方面不再催著重新說明舊問題了。
周正明把這段話記在合同後面,沒有寫「已查實利益輸送」。
他要求把續簽前後的催辦、答覆和所謂跟蹤材料按時間排出來。
如果企業付錢買到的成果,只是沒人再問,那麼誰使問題停止被追問,就成了收款理由之外必須查清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