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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這一次,寫上日期

  鍾維民坐下以後,沒急著開口。

  他把面前的材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這動作極慢,跟在潘家園鑑定什麼絕世孤本似的。

  身為曾經的大佬,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坐在核查組對面了。

  前面查過人事安排、家族受益、名單來源,他都靠著「大局觀」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太極推手,糊弄了過去。

  反正只要不承認,大家都是體面人。

  可今天,桌上擺著的卻不是什麼宏大敘事,而是一組具體得有些寒磣的舊紙片:十二頁索引,幾份地方回復,一頁帶括號的處置提要,以及最後那份曾經「點石成金」的綜合意見。

  翻到林城那一項時,鍾維民指腹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粗糙的紙頁邊緣讓他心裡莫名一突。

  「當時情況複雜,漢東正在搞改革試點,地方上困難重重……」鍾維民抬起眼皮,一張嘴又是一套標準的高層太極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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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鍾老,咱們今天不修漢東地方志。」

  主持談話的老陳冷冰冰地打斷了他,一點面子沒給,「等您做完改革試點的報告,天都亮了。我們就確認一點:那次專題匯報,您聽沒聽過?」

  鍾維民被打斷,眉頭微皺,但還是咽下了不悅:「聽過。」

  「是否知道事故傷亡人數,和地方最初報上來的存在不一致?」

  「有人反映過。」

  「是否知道舉報人許國平已經死亡?」

  鍾維民看了一眼索引,字斟句酌地回道:「材料里,提到了交通事故。」

  「我問的是,這些信息,您是後來『順便』知道的,還是在當次匯報的桌面上,就已經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老陳身子前傾,目光如炬,像個老練的獵手。

  屋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

  「當次匯報,聽到了。」鍾維民終於嘆了口氣。

  坐在旁邊的專班幹部低頭,在問題單旁畫了個重重的紅圈。

  這一句,雖然不能直接證明鍾維民下令滅口,卻把一件最致命的事實給釘住了:這位老太爺在作出「暫緩核查」的指示時,根本不是被底下人蒙蔽的,他門兒清,那下面藏著人命!

  「既然聽到了,為什麼何文清原稿里『三個月後覆核』的建議,沒有進入最終文本?」老陳緊跟著追問。

  鍾維民換了個說法:「我當時的本意,是允許相關方面有充足的時間把情況核清。欲速則不達嘛,我不是說永遠不查。」

  「好一個不是永遠不查。」老陳輕笑一聲,把材料重新推到他面前,「那後來您要求過下面報告核查結果嗎?」

  「具體經辦,自然由下面負責。」

  「有沒有明確由誰負責?」

  「文件上有工作分工。」

  「請您親自指出來。」

  鍾維民的目光落在紙面上。

  財政、國資、地方部門,每個單位都分了一堆不痛不癢的任務。

  唯獨最核心的、涉及人命與巨額資金關聯疑點的實質核查,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歸口掌握」。

  沒有覆核日期,沒有具體承辦人,更沒有匯報節點。

  鍾維民的手停在那一頁,指尖微微發白,再也翻不下去了。

  「沒有名字,沒有日期。鍾老,這不叫分工,這叫『全員隱身衣』。」

  老陳語氣冰冷,「今天需要您說明的,是您本人當年拍板作出的決定。至於後來,誰借著您這件隱身衣幹了什麼殺人越貨的勾當,我們另有證據,也另行核查。」

  鍾維民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他似乎想從這句話里,探出底牌。

  但對方沒給他喘息的餘地,反手又抽出一份材料,不輕不重地拍在桌上。

  那是沙瑞金赴任漢東後,被夾帶了私貨的「研究參考」。

  「舊意見後來被重新包裝,成了新班子的辦案指南。這事兒,您知道嗎?」

  鍾維民盯著那個封面,一直波瀾不驚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裂痕。

  過去,每一段舊帳都可以甩鍋給「經辦人的失誤」。

  可現在,這些形成於不同年份的破紙片,被專班無情地拼湊在同一張桌子上,變成了一道催命符。

  「我……需要仔細看。」鍾維民的聲音終於有些啞了。

  老陳點點頭:「您慢慢看,我們有的是時間。」

  ……

  京城的審訊還在熬鷹,漢東這邊的雷霆行動卻已經落地。

  省委會議室里,陸承洲和孟懷川根本沒打算等京城的最終結論,直接對著已經明確的六項問題開刀。

  「每項由誰承辦,原經辦人是誰,什麼時候交首輪核查結果,今天全部定在紙上!」孟懷川敲著桌子,震得茶杯蓋直響。

  一名負責匯總的幹部擦了擦汗,習慣性地打圓場:「孟省長,這牽扯的陳年舊帳太多了。您看這期限,能不能寫成『儘快完成』或者『適時落實』?也好給基層同志留點空間嘛……」

  孟懷川眼皮一掀,目光如刀般掃過去。

  那幹部頭皮一緊,趕緊找補:「主要怕材料太碎,到期萬一完不成……」

  「完不成,就寫為什麼完不成!查清了什麼,缺了什麼,全都如實寫!」

  孟懷川把手裡的簽字筆往桌上重重一摔,「『儘快』?『適時』?漢東就是被這兩個詞給糊弄爛了!總不能為了保證永遠不逾期,乾脆就永遠不設期限吧?!」

  「老孟說得對。」

  陸承洲在一旁沉聲接話,一錘定音,「文件上,統統落上具體日期。進度和事實是兩碼事,誰要是為了趕進度,再給我拼湊結論、糊弄過關,發現一個,我拿掉一個!」

  於是,紅頭文件上,那些原本準備用作遮羞布的「適時」,全被劃掉,換上了刺眼的、精確到日的阿拉伯數字。

  ……

  傍晚,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看著手裡的協查任務表,眉頭緊鎖。

  「達康書記,六項里涉及咱們京州的資金和項目,我已經讓人在理了。」

  秘書小心翼翼地匯報,試探著問,「咱們市里之前主動報送過一部分材料,要不要單獨列出來?也好向上頭體現一下咱們京州的配合態度……」

  「可以列。」李達康頭也不抬,「但別給我列成『邀功簿』。報過的,缺什麼手續,一併老老實實寫清楚。」

  秘書點點頭,轉身準備出去。

  「等等。」

  李達康叫住他,目光有些複雜,「以前我簽批過的、同意過那些舊結論的字,也一字不落地列進去。不用先拿回來給我『把關』挑揀了。」

  秘書應聲出去。

  辦公室安靜下來,李達康手掌在桌面上輕輕壓了一下,心裡苦笑。

  他這半輩子,作為馳名認證的甩鍋大師,最喜歡幹的事就是給下面人定死期限,看各單位按他的日子交成績。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別人要求核查他當年簽過的字,那些清清楚楚的日期,突然變成了抵在腰間的槍。

  但他李達康認。這一次,他沒有把文件壓到抽屜底下裝死。

  ……

  省委家屬院,高育良家。

  晚飯後,小林帶來了一些獲准通報的階段進展。

  他沒帶鍾維民的筆錄全文,高育良也識趣地沒問。

  他那段原批示還在評估,這種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三號附件的去向、分送流程,基本都接上了。」

  小林坐在沙發上說,「現在的難點是,要核查當年那些『舊意見』,是怎麼一步步被後面的人奉為圭臬,重新拿起來用的。」

  高育良端著一杯熱茶,吹了吹浮葉:「這才是最費工夫的。舊紙片可沒長腿,自己走不進新領導的辦公室。總得有人覺得這把『保護傘』好用,才巴巴地撿起來再撐一次。」

  小林眼睛一亮,迅速掏出筆記本記下,還不忘開了個玩笑:「高老師,這句精闢,筆錄里要不要給您署個名?」

  「先給我看看全文,別回頭只摘我半句話,又給我扣個新帽子。」高育良笑罵了一句。

  旁邊正在茶几上收拾藥盒的吳惠芬聽了,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高育良也跟著笑了,但笑過之後,看著書桌上那盞昏黃的檯燈,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他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想起了祁同偉那個執念太深的倒霉學生,也想起了許國平那封沒能送到自己手裡的信。

  一個人的欲望可以被利用成刀,一個人的舉報同樣可以被刪節成幾行背景板。

  他過去參與過這種冰冷機器的運轉,現在能做的,也就是老老實實把帳算清楚了。

  「小林啊。」

  高育良向小林要了張白紙,「下一次談話不是要核對政法口的記錄嗎?我現在就先回憶。記不準的,我標出來,你們拿原始日程去核對。」

  這回,小林收起了玩笑,認真地把紙收進文件袋,應了一聲。

  ……

  夜已經深了,京城的談話點依舊燈火通明。

  鍾維民看完了那份「續用參考」,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一處批註上。他的臉色灰敗,仿佛在這短短几個小時裡,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鍾老。」老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誰曾經向您反饋過,這些『舊意見』已經被沙瑞金採用?」

  老人沉默著,胸口微微起伏。足足熬了一陣子,他乾裂的嘴唇才動了動。

  「何文清……後來,他又來找過我一次。」

  專班翻開一頁嶄新的記錄紙,筆尖懸停在半空。

  「哪一天?」

  「鍾老,今晚咱們有的是時間。就從那次見面開始,寫上清清楚楚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