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記直球打得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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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清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抓撓了兩下,突然按住胸口。
「周組長,我……我胸口有點悶,申請休息十分鐘。」
醫護人員迅速進場量了血壓,確認沒有大礙,可以繼續短時談話。
周正明隔著屏幕擺了擺手,大度地給了他這個喘息的機會。
監控室里,雷鳴把剛列印出來的核對材料重新排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這老狐狸,血壓這玩意兒,真是隨劇情需要自由起伏。不過,他這十分鐘可不是用來順氣的,是在腦子裡瘋狂打草稿、算損失呢。」
「肯承認改過,不等於肯說這主意是誰定的。」
周正明合上文件夾,目光如炬,「一會兒先不提別人,一點點扒他自己的皮。」
十分鐘後,何文清重新坐回了留置室的椅子上。
細心的人會發現,他原本一直捧在手裡的那個不鏽鋼保溫杯,被換成了一隻透明的玻璃杯——
這是一種心理暗示,意味著在這裡,沒有任何東西能繼續藏著掖著。
老頭坐定後,沒再拿「政策風險研究」那套高大上的詞彙當擋箭牌,而是極其敏銳地抓住了周正明話里的字眼:
「周組長,我得申明一點。『材料修改』是公文流轉的正常統稿,和『偽造事實』是兩個性質,請你們務必區分開。」
「行,如實記錄。」
周正明答應得痛快,順勢把幾張紅圈標註的複印件推過去,「那我們就來看看您的『統稿』藝術。請指出具體修改的位置。」
何文清戴上老花鏡,目光在紙面上滑動。
第一處,原始疑點索引中的「建議核查」,被他大筆一揮,改成了綜合意見中的「歸口掌握」。
第二處,地方回復里的「未獲明確證據」,被他概括成了「相關問題已有處理結論」。
第三處,摘錄高育良意見時,極其精準地「閹割」掉了「涉及司法事項,由有權機關依法處理」的後半句。
「何老,您這哪是統稿啊?」
雷鳴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調侃,「您這是搞文字版的『大變活人』啊。半句話的功夫,疑點沒了,結論有了,連司法機關都給您統沒了。」
何文清面不改色,咬住底線:「我不是憑空捏造的。會上領導講了要避免重複衝擊,地方也確實給了答覆。我作為秘書,只是把幾個口的意思集中起來,形成一個能落地的執行安排。」
「幾個口各自說了什麼,我們專班已經在逐字核對了,誰也跑不了。」周正明冷冷打斷他的狡辯,「現在只問你,這份『大變活人』的綜合意見成型後,誰看過?」
「王宗輝看過。」
「鍾維民呢?」
何文清的目光猛地從周正明臉上挪開,定在桌角那隻透明的玻璃杯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幹巴巴地吐出三個字:「匯報過。」
「匯報的是幾頁摘要,還是全套問題?」
空氣仿佛凝固了。留置室里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在敲打著何文清的心理防線。
周正明將會務通知、準備清單和何文清自己的日程表並排推到屏幕前:「這些白紙黑字證明,當天確實準備了五件附件的全套材料。我們現在並沒有據此認定鍾維民全部看完了。但當時你在場,你來還原。」
何文清看著那份自己親筆寫的日程表,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扶正了老花鏡。
「六項問題的要點,我逐項講了。鍾老當時問過林城的情況,也問過東江港那些出國人員,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他問林城什麼?」
「問原來上報的數字,和材料里的數字,為什麼不一致。」
雷鳴寫字的動作停了一瞬。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重重的墨點。這說明鍾維民不僅看了,還精準捏住了核心痛點。
周正明神色不動:「你怎麼答的?」
「我說,地方說法不一,需要再統一核實。」
「既然需要核實,為什麼到了最後發下去的文里,變成了『不另行核查』?」
何文清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當時認為,不宜幾個系統同時往下查,那樣會讓基層無所適從,影響資金流轉和項目安排。鍾老的意思是……先穩住,再分別處理。」
「分別處理,有期限嗎?」
老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這一次,周正明沒有換問題,也沒有催促。他就像一個耐心的獵手,靜靜看著陷阱里的獵物掙扎。足足過了半分鐘,何文清終於把緊握著玻璃杯的手鬆開,在褲腿上蹭了蹭汗。
「最早……擬過三個月。」
「哪裡擬過?」
「我的工作冊里。專題匯報之前那幾頁,有個處置建議提要,後面括號里,用鉛筆寫了時間。」
工作人員迅速翻閱早已清點完畢的證物。果然,在一處極其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行螞蟻大小的鉛筆字:三個月後覆核。
「後來為什麼沒了?」
何文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王宗輝說,寫確切時間會給資金安排添大麻煩。有些項目到期不一定能完成調整,他建議……改成『視情況研究』。」
「鍾維民知道這個變化嗎?」
「我匯報過。」
「原話怎麼說的?」周正明步步緊逼。
「我說,下面怕三個月到了,事情還沒處理完,這期限是不是……留活一點?」何文清垂下眼皮,「他說可以,『別把事情弄僵了』。」
留活一點。別弄僵了。
好一招出神入化的官場太極!
周正明強忍著心中的怒火,讓工作人員讓何文清重新確認談話場合和在場人員。雖然口頭轉述需要印證,但這幾句充滿「活人味」的黑話,恰恰最符合當時的語境。
一個本該給老百姓交代、給死者家屬說法的覆核日期,就這樣在幾個大佬輕飄飄的「留活一點」中,變成了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最後一個問題。」周正明拋出最後的殺手鐧,「漢東方面要求補發第三號附件,那張拒絕補發的回執,誰作的決定?」
事已至此,何文清索性不再推給底下的辦事員:「具體分送範圍是我定的。我安排人電話答覆,暫按現有範圍掌握,不再補寄。」
「為什麼省政府那邊有全套,省委卻只有閹割版?」
「資金和項目的處置必須有人落地。財政、國資需要對接,得知道涉及哪些具體事項。但省委綜合傳閱範圍廣,當時不希望未經統一口徑的『問題』,在更多部門流轉。」
雷鳴終於忍不住了,抬頭嗤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何老,我給您翻譯一下吧——您是需要省政府那幫人去處理髒錢,但又怕省委的人看見這筆錢有多髒,對吧?」
何文清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臉色難看:「話不能這麼說……」
「那您教教我,怎麼說才準確?」
老頭沉默良久,最後只低聲喃喃了一句:「當時主要考慮的,是項目不能散……」
談話結束。工作人員上前收走材料時,何文清忽然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攝像頭。
「我把這些交出來,你們……總該看得到吧?」
「看得到。」周正明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今天哪些是你主動交代的,哪些是在證據面前確認的,專班會分得清清楚楚。」
「我當年……沒有把底稿全銷毀。」何文清靠回椅背,像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普通老人。
「所以我們才能核清事實,也才能區分你究竟是主謀,還是幫凶。」
何文清沒有再爭辯。
他留下那些帶有修改痕跡的底稿,原本就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怕將來上面甩鍋、下面不認,自己成了唯一的替罪羊。
現在,這些紙片確實救了他一命,但也同時成了一條結實的鐵鏈,把那些當年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人,全拴在了一起。
……
當晚,京城。
秦遠舟坐在專班的臨時指揮室里,聽完了周正明的全盤匯報。
情況出奇的順利,或者說,出奇的諷刺。
王宗輝那邊很快認出了「三個月後覆核」的舊提要,也爽快承認自己提過放寬期限,但理由冠冕堂皇:純粹是為了資金周轉,與案件處置無關。
刪掉的期限,明明同時覆蓋了資金說明和關聯疑點核查,根本沒有分開。
現在,王宗輝說他只考慮錢;何文清說他只負責統稿;地方上的高育良們說他們只是按上面的意見辦。
甩鍋大師們紛紛上線,每個人都只肯認那看似「無辜」的一小截。可
當專班把這些「一小截」拼湊在一起時,恰好嚴絲合縫地拼成了一張足以掩蓋巨資、顛倒黑白的遮天大網。
秦遠舟靜靜地看著桌上那張錯綜複雜的核對表。
指尖在表格上輕輕敲擊了幾下,隨後,他緩緩合上了文件夾。
「可以請鍾維民同志說明情況了。」秦遠舟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冷冽。
既然到了這個級別,就沒必要再繞彎子了。
「去了之後,別問他支不支持漢東的改革,也別聽他講這一生怎麼為國為民工作。就拿著這六項問題,直接問他——」
「當時他到底知道多少,後來,他又親自拍板決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