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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報回去的平安

  京城。

  這場談話硬生生耗到了晚上九點。

  老陳終於合上了面前那本厚厚的記錄本,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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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鍾維民拋出了一個新的防禦陣地——

  他說何文清後來又來過一次,這一次,講的已經不是那六項問題「該不該查」,而是地方上有沒有按既定安排「把事情穩住」。

  據鍾維民回憶,何文清當時給他的答覆是:相關部門已分別核實,未發現需要改變既有處置意見的新情況。

  「有書面材料嗎?」老陳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鏡片審視著對面的老太爺。

  「有一份簡要反饋。」

  「你看過?」

  「看過。內容不長。」

  鍾維民答到這裡,一直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松,神情反倒比剛才穩健了些。

  這個老狐狸的算盤打得很精:前面的材料已經證明他知道「疑點」,無法再裝聾作啞;但這份反饋卻能說明,後來是「有人向他報告事情已經查清」。

  他不需要證明每一項決議都清白無瑕,他只需要讓自己重新站回那個「只負責聽取匯報、被下面蒙蔽」的高位。

  只要站回去,這口黑鍋的重量就能順理成章地往下挪一層。這和李達康把鍋甩給孫連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老陳洞若觀火,根本沒順著他搭的梯子往下爬,冷不丁地換了個切入角度:

  「鍾老,那你讓何文清核的,究竟是『原始事實』,還是『項目運行有沒有受到影響』?」

  「……綜合情況。」鍾維民頓了一下。

  「這個綜合情況,包括林城的人數不一致,以及舉報人許國平的死亡嗎?」

  鍾維民撩起眼皮看了老陳一眼,嘆了口氣,端出了一副老領導的做派:

  「老陳,我不可能把每個具體問題都刻在腦子裡。既然交代下去了,總該有具體的人負責。我是管大局的。」

  「行,您管大局。」

  老陳點點頭,痛快地把原話記下,絲毫不去跟他爭論一個省級幹部究竟應該記住多少條人命。

  今天的進展已經足夠致命:那份漏洞百出的「舊意見」並沒有在形成後就鎖進保密櫃,何文清曾經回來報告過執行結果,而且鍾維民親自過了目。

  這說明,這場權力的掩護,是一場有著完整「閉環」的共謀。

  那份名為「簡要反饋」的文件,就是砸碎這個閉環的下一柄重錘。

  回到專班辦公室,老陳叫住正準備去翻檔案的幹事:「別光傻乎乎地盯著『簡要反饋』這四個字去查。」

  他把何文清工作冊中同一時段的收文事項抽出來,用指節敲了敲:「告訴清點組,保留這些材料當初送達時的排列關係。先看地方報上來的材料里,哪些曾被何文清『合併打包』過。」

  一名年輕幹部有些疑惑:「陳主任,既然鍾維民都承認看過反饋了,咱們是不是可以直接認定,他默認了全部的『核實結果』?」

  「年輕了吧?」

  老陳冷笑一聲,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先得搞清楚他當時拿到的是『哪一份』。舊索引上有六項問題,後面報來的反饋可能只提了三項。不能因為文件抬頭一樣,咱們就替他把另外三項的責任也給『大包大攬』了。」

  很快,清點人員有了重大發現。

  在一張後期的報送目錄上,財政的「資金安排」和國資的「項目運行」被堂而皇之地放在了最前面,而涉及「原始疑點核查」的司法和信訪說明,則被極其巧妙地列為了「備查附件」。

  備查,在官場的語境裡,往往意味著「領導不用看,出事了可以說有」。

  老陳將這處微妙的差異鄭重寫入問題單。他沒有因為抓住了一個新說法就洋洋自得,反而把核實的羅網收得更細。

  查到了這個層級,專班少問一句,對手就能在日後的法庭上多編出一段合情合理的苦情戲。

  何文清可以說「我全給了」,鍾維民可以說「我沒看到備查」,最後神仙打架,真正的人命帳反倒成了懸案。

  ……

  第二天上午,京城的談話摘要連同協查問題,通過加密專線傳到了漢東。

  漢東省委招待所,督導組臨時辦公室。

  身後的老式暖氣管發出「咣當」一聲悶響,周正明坐在辦公桌前,伸手挪開壓在傳真件上的茶杯,逐字逐句地將京城的通報看完。

  門被粗暴地推開,雷鳴帶著一身北風的寒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連外套都沒顧上脫,抓起桌上的材料一目十行地掃過。

  「嗬,這幫人絕了!」

  雷鳴氣極反笑,把紙摔得啪啪響,「前腳剛把覆核期限給刪了,後腳就敢往上報一個『已經核實』。這一套組合拳打得,連掩蓋真相都帶『售後包退換』服務了?」

  「別急著替他們填報告。」

  周正明抬頭,眼神清明而銳利,「老陳在京城查何文清是怎麼給鍾維民『匯報』的,咱們在漢東,就得查清楚當年地方上到底『干』了什麼。必須拿到漢東當年報回去的原件。」

  「找曹懷禮和林守業?」

  「分別問。」

  周正明叮囑道,「這兩個人當初能接觸到的環節不一樣。把他們隔開,別先把另一邊的底牌漏給他們。」

  上午十點半,京漢兩地按約定開啟了視頻會商。

  屏幕上,秦遠舟端坐在主位,不怒自威。

  兩地的核查清單在屏幕上逐項對接。

  雷鳴特意用紅筆將漢東本地尚缺的三份回文圈了出來,準備會後直接殺去檔案局催辦。

  「正明同志,」屏幕那頭,老陳提醒道,「何文清這老狐狸,到時候很可能會把那份『簡要反饋』解釋成是『忠實轉述地方意見』。你們拿到回文後,一定要正文和附件綁在一起發過來。不能再讓他抓住版本不全的漏洞甩鍋。」

  秦遠舟微微頷首,一錘定音:「漢東負責把地方這一段的根基砸實。京城這邊涉及鍾維民、王宗輝的核查,按原定審批節奏推進。只要把證據鏈釘實,誰也翻不了天。」

  ……

  視頻會結束時,已經過了午飯飯點。

  周正明拒絕了食堂的盒飯,帶著那兩頁問題單,徑直去了省委家屬院。

  高育良家。

  吳惠芬正繫著圍裙在餐桌前收碗。

  書房裡,高育良戴著老花鏡,盯著面前的一張白紙看了半天,紙上是他根據通知回憶出的幾次舊協調會。

  能確定日期的只有三個,其餘全憑記憶列了個模糊的月份。

  周正明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並沒有嫌少。

  「高老師,當年你有沒有見過一份匯總反饋?」

  周正明開門見山,只拋出了與漢東有關的部分,「內容大概是『地方已完成核實,原處置意見繼續適用』。」

  高育良沒有立刻作答。他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腦子裡顯然在飛速地檢索著當年的政治坐標。

  「類似的東西,我是見過的。」高育良把眼鏡重新戴上,「但你如果問我,是不是見過『這一份』,我現在不能點頭。」

  「那你記得什麼?」

  「正明啊,這種所謂的『匯總反饋』,都有一個通病。」

  高育良往後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三分譏誚、七分通透的笑意,

  「那就是收上來的時候是『三件事』,報上去的時候,就只剩『一件事』了。」

  周正明眼神一動,做了個請的手勢:「願聞其詳。」

  「很簡單。財政部門回復『錢還沒付完』,國資部門回復『項目還在轉』,司法部門回復『舉報沒查實』。這三份答覆單拎出來,個個都有隱患。」

  高育良伸手在桌面上虛畫了一個圈,「可是到了負責匯總的綜合口筆下,這三種答覆一摻和,就能提煉出四個字——『總體平穩』。」

  高育良直視著周正明的眼睛:「等這份報告遞到領導案頭,『總體平穩』看著看著,就像是『全部沒問題』了。這叫官場文字上的鍊金術。」

  「你當年,也簽過這種『總體平穩』?」周正明反問。

  高育良臉上的笑意瞬間一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簽過。所以我才說這是通病,我不是在替自己開脫,更不是給自己開洗白的藥方。」

  正說著,吳惠芬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

  她剛把茶杯放下,眼角餘光瞥見高育良的手下意識地向書桌邊緣的空煙盒摸去。

  「啪」的一聲輕響,吳惠芬的手背不輕不重地壓在了高育良的手背上,順勢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那隻煙盒早空了半年多,放在那純粹是戒菸後的心理安慰。

  可在那一刻,周正明分明看懂了吳惠芬眼裡的深意——那是對舊日權力和隨之而來的深淵的本能恐懼。

  高育良尷尬地咳了一聲,收回手,端起茶杯掩飾:「正明,給你個建議。先說我能確定的。」

  周正明點點頭。

  「你們去查這份匯總報告最初的『部門徵求意見單』。」

  高育良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回文,可不一定都老老實實裝在匯報稿的後面。有的部門為了甩鍋,只會在單子上籤一句『對涉及本部門的內容無異議』。

  可最後匯總的人,卻敢把它算成是『對整份結論無異議』。你們得睜大眼睛看看,當年簽字的人,究竟看了哪幾頁!」

  從高家出來,周正明立刻把這個核查方向補進了給檔案人員的工作單。

  下午三點,對原省委辦公廳副主任曹懷禮的初次詢問正式開始。

  坐在詢問椅上的曹懷禮,完美展現了一個資深官僚的油滑。他痛快地認出了那份匯總反饋,也承認確實是由辦公廳負責匯集意見,但他堅稱,自己只是一個「匯總的篩子」。

  「雷專員,我是搞綜合協調的呀。」曹懷禮搓著手,一臉委屈,「下面幾個部門都回了文,我當然得向上報告。我總不能扣著不報吧?」

  雷鳴雙臂環抱,冷冷地俯視著他:「曹懷禮,你少跟我玩這套太極。我問你,有沒有哪怕一個部門,在回文里明確向你表示過,『原始疑點已經重新查清』了?」

  曹懷禮的嘴唇囁嚅了幾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咽了口唾沫,換上了一個極其嚴謹的外交辭令:「至少……他們沒有提出要求推翻原意見。」

  「沒有要求推翻?」雷鳴氣笑了,「你是不是覺得你不作為,只要詞用得妙,就能變成你的免罪金牌?」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檔案組的小王興奮地遞進來一份剛剛從故紙堆里刨出來的分辦記錄原件。

  周正明接過那張泛黃的紙,目光迅速掃過,視線陡然凝固在其中一行。

  他把那行字足足看了兩遍,然後冷笑著將複印件拍在曹懷禮面前的桌板上。

  紙上,當年的財政部門在回執上用加粗的鋼筆字寫得清清楚楚:「財政部分由我單位回復。涉及舉報及司法事項,超出本單位職能,建議另請有關方面核實。」

  周正明的眼神像錐子一樣釘進曹懷禮躲閃的瞳孔里。

  這份原件證明,當年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把爛泥糊在一起。

  財政部門為了自保,明確把涉及人命和司法的雷給「退」了回來!

  會議室里寂靜無聲。

  雷鳴傾起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直勾勾地盯著臉色慘白的曹懷禮,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那個足以引爆全場的問題:

  「曹主任,麻煩你回憶一下。那項被財政局明確退回來的『人命問題』,後來……你交給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