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平交通事故的原卷送到專班時,封皮上還貼著一張泛黃的舊借閱條。
督導組專員雷震站在交接桌旁,一雙利眼如鷹隼般緊盯著桌上的調檔清單。
負責保管檔案的小王滿頭大汗,指著卷宗里幾處明顯塗改過的頁碼,賠著笑臉:
「雷專員,您看這幾頁,後來續編過。那時候整理檔案的臨時工手腳不乾淨,習慣不好,您多擔待……」
「習慣?」
雷震濃眉一挑,粗獷的聲音在走廊里嗡嗡作響,帶著譏諷,「你們這習慣挺別致啊,阿拉伯數字還能越寫越小?怎麼著,這卷宗擱這修仙逆生長呢?」
小王乾咽了一口唾沫:「不是,這真的是當年……」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行了,打住!」
雷震抬手打斷,「習慣可以說明,但缺不缺頁,得先讓接收的人核。你替過去解釋得太快,人家反倒不知道哪句能信。別以為這案子過去久了,就能糊弄過去。簽收單拿來!」
雷震刷刷簽下大名,沒再多看小王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許國平遭滅口已有多方面證據,眼下專班要核的,是當初的事故結論,
是怎麼被人當成創可貼,牢牢捂住後來那些不斷往外冒的膿包的。
原卷並不是空的。
現場勘查、司機筆錄、車輛檢驗、責任認定,一應俱全。
但專班連夜逐頁扒下來,卻在文字的縫隙里聞到了濃濃的「妖氣」。
最早的一份內部情況報告上,赫然寫著:【現有調查未取得足以證實人為安排事故的直接證據,有關反映仍需結合其他線索核查。】
到了後來對外形成的工作答覆,搖身一變,成了:【事故已經調查處理。】
再到何文清那份著名的「第三號附件」綜合意見里,這句話直接羽化登仙,變成了斬釘截鐵的一行大字:【已排除相關刑事疑點。】
同一個事件,經過幾道文山會海的「轉述」,語氣一次比一次肯定,疑點一次比一次乾淨。
覆核人員把這三份文字並排擺在桌上,沒去評價當初那些捉刀人的動機,只是順著最早的報告往後追問:後面那幾句信誓旦旦的結論,到底依據了什麼新增材料?
查到傍晚,答案是:毛都沒有。全憑一張嘴,一支筆。
......
第二天,何梅應約來到了督導組駐地。
她沒有像那些上訪專業戶一樣大吵大鬧,只是侷促地坐在椅子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普通帆布袋。
袋子裡裝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新證據,而是一疊厚厚的、按年份用皮筋紮好的舊車票,以及幾張邊緣已經磨破的回函。
「大姐,今天請您來,是想核對一下當年的答覆經過。」接待幹部遞上一杯熱水,聲音溫和。
何梅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紙片攤在桌上。
「有的字我認得,意思我不懂。」
她看著杯子裡升騰的熱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時候人家拿蓋著紅章的紙告訴我,『已經處理了』。我就問,處理的是那個撞人的司機,還是處理了他為什麼會閉著眼睛往我當家的身上撞?」
接待幹部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後來問多了,有人嫌我煩,說我鑽牛角尖,說我不識好歹。」
何梅苦笑了一下,從布袋底摸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背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螞蟻般的小字——那是她當年怕自己腦子笨忘了,從政府大門出來後,蹲在馬路牙子上一筆一畫記下的。
其中一行寫著:讓等綜合協調結果。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絲執拗:「同志,現在還能查到,當年是誰在『協調』嗎?」
「正在查。」
幹部沒有提何文清的名字,「今天就是要核對,您收到的答覆,和各單位留存的材料能不能對上。」
「那別只問他們說過什麼。」
何梅把信封慢慢撫平,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問問後來有沒有人來找過我。說核實,說協調,總該問一句家裡還知道什麼吧?可這麼多年,除了讓我等,沒人來問過我半句。」
屋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這種無聲的控訴,往往比雷霆還要震耳欲聾。
接待幹部深吸一口氣,在筆錄上鄭重記下。
許國平的舉報身份已經確認,事情在重查。何梅現在最想知道的,是過去那些蓋著公章的答覆,到底從哪一步開始,變成了糊弄人的謊言。
臨走前,何梅站起身,有些遲疑地問:「還得多久?」
接待幹部沒有給她一個輕巧的日期,只是把下一步的覆核安排詳細說了一遍,並留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
何梅把紙條攥在手心,點了點頭:「有事告訴我。別又讓我只剩個等字。」
......
下午,漢東省政府辦公室。
孟懷川看著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階段匯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看完何梅核對過的答覆記錄,直接抓起紅色保密電話,撥給負責歷史項目清理的工作組:
「把相關事項中,所有寫著『已經處理』、『已經排除』的表述單獨給我摘出來!逐項標明原始依據!沒有依據的,把當年簽批的人給我拎出來!」
秘書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小聲提醒:「孟省長,這樣查下去,要翻的舊帳太多了,材料量會非常大……」
「那就先查這次明確涉及的幾項,別一口氣鋪全省。」
孟懷川把匯報材料重重拍在桌上,冷哼一聲,「我要的是能對清楚的王八帳,不是一車寫著『進一步加強』、『高度重視』的廢紙!」
秘書趕緊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又試探著問:「那……是否需要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先寫個表態發言?」
孟懷川伸手指了指辦公室角落裡那摞半人高的文件:「他們這幾個月的表態還少嗎?你去,把桌上那摞拿來,墊櫃腳我都嫌厚!告訴他們,少表態,多對帳!」
秘書縮了縮脖子,夾著本子一路小跑溜了出去。
...
與此同時,京城留置點。
專班老陳坐在主審位上,旁邊的屏幕亮著,視頻那一頭,是遠在漢東督導組駐地的周正明。
老陳把事故原報告的關鍵部分,連同漢東剛傳真過來的「第三號附件」來源說明,一併推到了何文清面前。
何文清戴上老花鏡,看了許久。那一項的原始摘要,清清楚楚寫著「有待結合其他線索核查」。
而到了他參與整理的綜合材料里,卻變成了「相關疑點已有結論」。
「何老,這處『點石成金』的妙筆,是誰改的?」視頻里,周正明的聲音不疾不徐。
何文清把兩頁紙對齊,乾咳了一聲,試圖維持老幹部的體面:「周組長,匯總的時候嘛,不能每種意見都照抄,總要提煉……」
「可以概括。」
老陳冷冷打斷,「但不能把『還沒有查明』,概括成『已經排除』。這不是提煉,這是造假。」
「當時……有地方的回覆作為參考。」
何文清還在垂死掙扎,甩鍋大師的技能,他也是點滿了的。
「地方回復我們也拿到了。」周正明在視頻那頭舉起一份文件,「全篇找不出『已經排除』這四個字。何老,你要是眼神不好,我讓人給你放大投影在牆上?」
何文清的手指猛地一顫,停在桌上,不再翻動紙頁。
他原本以為,只要交出工作底稿,把水攪渾,就能證明每一步都有「地方依據」、有「集體意見」。
可他萬萬沒想到,專班竟然有這種水磨工夫,從每一句冠冕堂皇的概括往回倒推,硬生生抓住了那些被省略的後半句話,也揪出了那些根本沒人說過的確定結論。
留置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微風聲。
過了很久,何文清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脊背佝僂了下去。
他低聲喃喃道:「有些表述……是會後調整的。」
「哪次會?」。
老陳默契地將那張標著「備全套,五件」的日程表,連同鍾小艾的筆錄複印件,一併推到了何文清眼皮底下。
「何老,這五件全套,到底發給誰了?鍾維民當時,到底看沒看到那份要命的第三號附件?」
周正明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