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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他自己的字

  趙東來那通要原卷的電話打完不到四個小時,漢東省委大院的幾處舊檔室就被翻了個底朝天。

  那些沉睡在防塵袋裡的泛黃紙片,帶著歷史的霉味,被一頁頁重新喚醒。

  其中一份,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擺在了高育良家的紅木書桌上。

  書房內空間不大,陳設古樸。

  兩名面色冷峻的核查幹部先是檢查了錄音錄像設備,隨後客客氣氣地請吳惠芬暫時離開書房。

  桌上沒有了往日供高育良提前批閱的摘要,只有一份問題單、原件影印件,以及一份待確認的材料目錄。

  「挺好。」

  高育良伸手拍了拍厚實的紅木桌面,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這桌子跟了我這麼多年,今天總算恢復它身為『辦公桌』的本來用途了。」

  站在一旁的小林沒有接話。

  文件是從政法委歷年專項協調卷里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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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高育良在一份歷史項目處置摘要上寫過意見:要求財政、國資部門先行釐清資金與產權問題,涉及司法事項,由有權機關依法處理,必要時另作報告。

  那字跡遒勁有力,高育良只掃了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自己的親筆。

  最初分送到他手上的,確實只有摘要和前兩項附件,根本沒有那份列著六項疑點的「第三號附件」。

  附頁數量在當年的呈批單上寫得清清楚楚,不需要他費盡口舌去爭辯。

  「高育良同志,你記不記得,當時是否要求過補送第三號附件?」談話幹部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地問道。

  高育良看著目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搖了搖頭。

  「沒有印象。」

  「從現有留存的檔案記錄看,也沒有發現你要求補送的批示。」談話幹部補充道。

  「那就按『沒有發現』記。」

  高育良把老花鏡往鼻樑下推了推,目光透著一股清明,「不要因為我想不起來,就替我留一個好看的藉口。我高育良還沒淪落到要靠這種文字遊戲來給自己找台階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長期的久坐讓他的膝關節隱隱發酸,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沒有提出暫停。

  當年那份材料里的措辭,他太熟悉了:歷史問題已有基礎結論,當前宜著重解決項目運行障礙。

  這種話,他看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辦事的人把話說得四平八穩,來文的渠道又冠冕堂皇,他當年自然而然地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如何協調」上,壓根沒去多嘴問一句「憑什麼已有結論」。

  「你在批示里明確提到了『依法處理』。」談話幹部指著複印件上的某處,「但後來的綜合意見在引用你這段話時,只保留了前半句。」

  高育良聞言,眉頭一挑,將兩份材料並排拉到自己面前。

  果然,他那句「涉及司法事項,由有權機關依法處理」不翼而飛了。

  取而代之的,是財政、國資先行協調後,無縫銜接了另一處來源不明的四個大字:「暫不另行核查」。

  這麼一移花接木,意思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小林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看了高育良一眼。

  作為督導組的人,他很清楚這個變化對高育良意味著什麼——只要咬定是別人篡改了批示,這口大鍋就能甩出去一大半。

  高育良心裡也確實在零點零一秒內撥動了算盤。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自己批示的最後五個字時,他苦笑了一聲。

  「這句『必要時另報』,也請你們一字不落地記進筆錄里。」高育良指著那幾個字,聲音沉穩。

  談話幹部抬起眼皮,有些意外:「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當年在打太極。」

  高育良摘下眼鏡,隨手扔在桌邊,目光坦蕩得讓人心驚,「誰來判斷有沒有必要?原來處理這件事的人。哪一天再報?沒有期限。我要是真想知道司法部分處理得怎麼樣,完全可以要求明確回報。但我沒有這麼寫。」

  書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不認別人替我添上的那些話。但我當年寫得這麼寬,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高育良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絲老邁的無奈,「我不願意接一個牽扯好幾個系統的麻煩,只想把協調任務交出去。加上一句『依法處理』,我就覺得自己的分寸到了。」

  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現在看,分寸到了,事情沒到。」

  核查足足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專班最後確認了三件事:高育良當時收到的並非全套附件;其原批示在後續摘錄中被不完整引用;他沒有要求補齊疑點材料,也沒有對司法處置提出明確回報期限。

  談話幹部把筆錄推過去,請他逐頁核對簽字。

  高育良沒有急著下筆。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掃過,最終在一處「明知存在重大疑點」的表述旁停住了。

  「這裡,改一下。」高育良用指節敲了敲那行字,「改成『摘要提及爭議事項,未進一步調取完整依據』。」

  小林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吃驚。

  這高育良都到了這步田地,居然還能如此冷靜地摳字眼,這份定力確實異於常人。

  高育良抬起頭,迎上幹部的目光,眼神銳利:「我認我該認的。但不能因為我剛才說了幾句不好聽的真話,你們就把沒證實的也一併裝上。」

  核查幹部對視了一眼,重新核對了一遍材料,最終點頭同意了這一處修改。

  該擔的,他沒有再往外推;不能憑現有證據認定的,他也沒有為了表現配合而糊裡糊塗簽字。

  人走以後,小林收拾好設備,退到門外守候。

  吳惠芬推門進來,先是走到窗前,打開窗戶透氣,然後把高育良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倒掉。

  「沒拿回來一面錦旗?」吳惠芬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高育良端起杯子,半晌才失笑道:「今天能不多帶走一項,就不錯了。」

  吳惠芬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那句被刪掉的話,確實對你有利。」

  「是。可不能靠它把整個人都洗一遍。」

  高育良喝了口水,眼神變得深邃,「腦子裡的記憶,只能給我一個方向,代替不了親筆寫過的東西。許多細節,甚至要看見原紙,才能慢慢浮起來。」

  「剛才我要是順著最有利的說法,一口咬定自己力主追查。後續只要再找到一份我看過卻沒有處理的回文,今天這點坦誠就會全變成笑話。」

  ……

  晚上,京城。

  專班的臨時辦公室內,燈火通明。

  老陳將剛剛傳真過來的高育良原批示複印件,與何文清那本工作冊中的摘錄頁,並排擺在了一起。

  兩份材料在相同的位置截斷。後面接上的那句「暫不另行核查」,顯然不是高育良寫的。

  湊過來,用筆在接縫處畫了一道:「看來他不僅會收納,還會剪報啊。」

  「先確認是誰摘的。」

  「他的工作冊,他的字。」另一名幹部聳了聳肩。

  「那就問他。」

  老陳抬起頭,「問他這摘錄的用途是什麼,送給過誰。少抄半句話,和拿少抄的半句話替別人作決策依據,是兩件事。」

  專班幹部把筆放下,重新拉過那份問題單。

  何文清原本希望借那些地方幹部的意見證明自己只是匯總。

  現在,高育良的原件先回來了一份。

  那本工作冊里所謂的「地方已有共識」,開始需要這位老狐狸逐個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