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賓館。
周正明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濃茶,盯著保密傳真機里吐出的最後半頁紙。
作為中央督導組的副組長,他深知漢東這盤棋已經下到了最吃勁的時候。
「京城那邊的老陳,這手速快得可以啊。」
門被推開,雷鳴抱著一摞剛整理出來的檔案,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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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扯過椅子坐下,「沙瑞金在京城『喝茶』喝得那叫一個痛快,直接化身竹筒倒豆子,可把咱們在漢東的兄弟們給折騰壞了,腿都快跑細了。」
周正明沒接這句牢騷,轉過身,修長的手指點在桌面上那份拼湊出的「時間軸」上:「你過來看。沙瑞金在京城認了這份『研究參考』,也承認了續用舊意見。但他唯獨沒認這一句。」
手指落下的地方,有一行極其惹眼的批註:不因核查事項影響現行安排。
雷鳴湊上前,眯著眼睛端詳了半天,直接樂了:「這字兒寫的,行雲流水裡透著一股子賊氣。一看就是平時沒少在紅頭文件上練書法的領導。不過這絕對不是沙瑞金的字。沙瑞金那字我見過,恨不得每一個撇捺都刻上『我是青天大老爺』的板正,端得很。」
「所以,這私貨是誰夾帶的?」
周正明坐回椅子,目光深邃,「省委辦公廳的流轉單上,只寫了『呈沙書記閱』,中間沒有任何人留痕。一個敢在省委一把手的參考資料里夾帶私貨,還讓人抓不到把柄的主兒,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沒留痕?」
雷鳴冷笑,像聽到了什麼笑話,「在漢東這片地界上,就算是只蒼蠅飛過去,我也能查出它是公是母。周組長,這事不難。咱們省紀委的談話室里,不是還養著一位省府辦的『活字典』曹懷禮嗎?這老狐狸整天跟咱們打太極,是時候讓他認認字帖,發光發熱了。」
周正明微微點頭,:「去吧,注意火候。這老小子是個不折不扣的老油條,別反被他套了話。」
……
半小時後,漢東省紀委談話室。
曹懷禮慢悠悠地拖著長音:「又來查哪朝哪代的陳芝麻爛穀子了?我這老本子腦容量有限,得先充充電啊。」
「曹副秘書長,今天不查古董,查字帖。」
雷鳴一坐,把那份複印件「啪」的一聲拍在曹懷禮面前。
曹懷禮微微睜開一隻眼。一看來人是雷鳴,原本懶散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
他心裡門清,眼前這位可不是那些走程序的按部就班派,這是個專治各種不服的「活閻王」。
「雷隊親自下場,我這面子夠大的。」曹懷禮乾笑兩聲,戰術性地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看那行批註。
僅僅一眼,曹懷禮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子,仿佛那張紙上帶著靜電,扎眼得很。
「怎麼?這字燙眼?」
雷鳴敏銳捕捉到了這老油條的微表情,身子前傾,緊緊盯著對方,「曹老,您在省政府當差,這省委的件兒,按理說您不該熟。但您這見鬼的表情告訴我,您不僅熟,還熟透了。」
「您真會開玩笑……」
曹懷禮咽了口唾沫,眼神開始飄忽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這字跡嘛,看著像……像……」
「像誰?別跟我扯什麼王羲之顯靈、趙孟頫詐屍那一套。」
雷鳴摸出一支煙,在桌面上頓了頓,沒點燃,「曹老,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沙瑞金現在在京城,那可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猜,他要是知道有人在他的『研究參考』上玩移花接木,把屎盆子扣他頭上,他會不會把這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來敲打敲打?」
這番話精準踩中了曹懷禮的軟肋。
混跡官場大半輩子,曹懷禮太懂這裡的遊戲規則了。
上面的人一旦開始切割自保,下面的人就是現成的背鍋俠。
這時候要是還講哥們義氣硬扛,那簡直就是腦殼有包。
曹懷禮長長嘆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眼角,滿臉苦澀:「您這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啊。這字,化成灰我都認識。是劉和光寫的。」
「劉和光?」雷鳴挑眉。
「省委副秘書長,沙瑞金的大管家,省委大院裡私下都叫他『九千歲』。」
曹懷禮壓低聲音,「不過,他這個大管家可不是沙瑞金自己挑的。那是白望山留在漢東的『政治遺產』。沙瑞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劉和光鞍前馬後,把方方面面打理得滴水不漏。沙瑞金用著順手,也就捏著鼻子認了。」
雷鳴發出一聲嗤笑:「好一個『政治遺產』。所以,這句『不影響現行安排』,是劉和光在替白望山加護身符?」
「您這就有點高看劉和光了。」
曹懷禮搖搖頭,老官僚的通透展露無遺,「他算哪根蔥,敢自作主張?他撐死就是個傳聲筒。這筆錢,也就是你們查的那些所謂『諮詢費』、『管理費』,只要不停,京城某些大佬就能睡個安穩覺。劉和光加上這句話,沙瑞金看懂了,順水推舟大筆一揮,這就叫官場上的『心照不宣』。」
雷鳴霍然起身,一把抽回那張複印件:「心照不宣?拿老百姓的血汗錢,拿林城礦工的命去心照不宣?曹懷禮,你既然知道得這麼門清,當年這筆錢走財政流程的時候,你這個省府辦副秘書長,在中間也沒少充當潤滑油吧?」
曹懷禮老臉唰地慘白,雙手連擺:「我就是個跑腿的,我可一分錢沒拿……」
「跑腿的也分拿沒拿跑腿費!」
雷鳴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眼神如刀鋒般銳利,「給你一晚上時間,把劉和光當年怎麼協調財政、資金最後流向了哪個離岸帳戶,一筆一筆給我寫得明明白白。寫不清楚,明天我就給你買張機票,送你去京城跟沙瑞金和老陳當面好好對線!」
話音落下,雷鳴轉身大步離去,留給曹懷禮一個霸氣的背影,以及白熾燈下一腦門的冷汗。
……
回到督導組駐地。
雷鳴把突審的情況一五一十向周正明做了匯報。
周正明聽完,沉默良久。
他緩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漢東初冬凜冽的寒風灌入室內,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茶香,卻怎麼也吹不散他心頭翻滾的陰霾。
「一個劉和光,一支筆,輕飄飄地加了一句話,就能讓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資金,頂著『歷史遺留問題』的高帽,堂而皇之地洗進私人的腰包。」
周正明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壓抑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與悲涼,「可林城那些遇難礦工的家屬呢?跑斷了腿,寫禿了筆,卻連哪怕一句公道話都討不到。許國平連命都搭進去了,換來的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暫不核查』!」
雷鳴站在他身後,雙拳攥得咯咯作響,骨節發白:「周副組長,劉和光這會兒還在省委大院裡裝大尾巴狼呢。要不要馬上動手?」
周正明霍然轉身,雙目如炬:「動!不僅要動劉和光,還要立刻查封那幾個涉案的帳戶。沙瑞金在京城算他的『政治帳』,我們在漢東,就得給老百姓算清楚這筆『經濟帳』和『良心帳』!」
他大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保密電話,沉聲下令:「接專班!通知他們,帶人去省委大院,把劉和光給我『請』過來!今晚,咱們督導組,要連夜審一審這幅價值連城的『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