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紀委的談話室內,空間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此時,老劉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對面,坐著侯亮平。
老劉把一份泛黃的複印件推到侯亮平面前。
侯亮平低頭,目光落在那份舊辦案計劃的討論稿上。
他緊緊盯著邊緣處的八個大字,眉頭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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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審過的?」老劉淡淡地問道。
「是。」侯亮平嘆了口氣,眼神中有痛苦,還有無奈。
計劃正文並不複雜,圍繞山水集團、高育良和祁同偉列了幾項核查任務。
討論稿比最終版本多了兩行。
一行要求追查關聯資金的早期項目,另一行建議核對帳戶實控人。
下面就是侯亮平龍飛鳳舞的批註:先核現案,舊線另議。
「為什麼刪?」老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當時想先把眼前的證據做實。周駿提供的材料里,也說舊項目經過多輪研究,貿然展開會影響現案。」侯亮平答道。
老劉看著他,問道:「那是誰提出要查舊線?」
侯亮平手指停在紙邊,艱難地吐出三個字:「陸亦可。」
...
同一天下午,陸亦可依照通知來到另一間談話室。
她仍在停職核查期間,穿著簡單的便裝,但仍掩蓋不住她清冷的氣質。
工作人員給她看那份討論稿時,她明顯愣了一下,臉色微變。
「我提過這個意見。但後來沒有堅持。」陸亦可深吸一口氣,說道。
「為什麼會提?」
「有一筆關聯企業的資金,業務說明寫的是諮詢服務,時間卻早於我們當時重點核查的項目。我覺得不能只看後來掛上去的業務名稱,所以建議往前追。」
「你知道它涉及東江港嗎?」談話幹部問。
「不知道。」
陸亦可答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如果現在說我當時已經看出整條線,那是給自己臉上貼金。我只看到時間對不上。」
談話幹部點點頭,請她接著說。
陸亦可苦笑一聲,說當時侯亮平沒有否認這筆錢有疑問,只表示更早的項目有上面的背景材料,現階段不宜分散精力。後來任務分工下來了,她就按分工去做了。
「有沒有要求你刪除原始數據?」
「沒有。只是這條問題沒再進入後面的任務單。」她停了一會兒,主動補充道,「後續匯總表是我整理的。我在落實情況里把這一項標成了暫緩。沒有寫依據,也沒有再提需要誰批准。」
這份說明很快與侯亮平的談話記錄對上。
一個需要繼續查的問題,就這樣停在了表格里,無人問津。
老劉把結果擺在侯亮平面前,語氣沒有提高,卻字字誅心:「你一直說自己被人控制了信息來源。這回,問題是你自己的人發現的。」
聽到這句話,侯亮平渾身失去了力量,垂著頭癱坐在椅子上。
他可以怨周駿給他的材料不全,可以恨鍾向東替他安排了方向。可眼前這份討論稿,是從他自己手裡劃掉的!
「我當時覺得,」侯亮平慢慢抬起頭,喃喃道,「別人擔心的地方,恰好是我有把握的地方。我能拿到他們拿不到的背景,知道他們不知道的分寸。」
老劉挑了挑眉,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那份背景,你核過嗎?」
「沒有。」
「為什麼這麼有把握?」
侯亮平雙眼發紅,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吐出一句話:「因為那是鍾家給我的。」
屋裡一片寂靜。
這句話沒有任何漂亮包裝,說出來卻比前面幾頁檢討更難。他一直把依賴特權理解成辦案條件,把別人無法追問的來源理解成自己的能力。陸亦可提出疑問的時候,他甚至隱隱有過一種優越感:她還不知道真正的大局。
原來他所知道的,只是有人希望他知道的部分。
「把這件事單獨寫。」老劉命令道,「不是替你以前的辦案成績作總評價,就寫這一項怎麼進來、怎麼停下。你的批註,你負責。」
侯亮平木然地點頭,拿過稿紙,寫了半頁,動作突然停住了。
「劉處,我想起一件事。」
老劉眼神微動。
「這份計劃交上去以後,沙瑞金看過一次。我提到外圍的資金關係可能更複雜,他當時說過一句話:歷史包袱有人統籌,我們先把能辦的辦好。」
「在什麼地方?」
「省委那次專項匯報。具體日期得查工作日程,我不敢亂填。」
「還有誰在場?」
侯亮平回憶片刻,寫下當時能夠確認的人員,又把一個不確定的名字單獨圈出來,註明需要核對。
這一次,老劉沒有催他趕快給出完整名單,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紙。
傍晚,陸亦可離開談話室。走到院門邊,她看見一輛熟悉的越野車停在外面。
趙東來剛辦完另一項材料交接,正站在車旁打電話。
他看見她,掛斷電話後問:「還好?」
陸亦可點了一下頭:「把當年的工作表對了。」
趙東來沒有問具體內容,只把副駕駛門拉開:「順路,送你一段?」
她看了看車,搖頭:「我自己打車。今天談的東西,我得一個人想想。」
趙東來沒有堅持,關上車門。
「以前覺得提過意見,就算盡了責。」
陸亦可黛眉微蹙,忽然嘆息道,「今天才發現,提完以後我又親手把它放到一邊去了。」
趙東來沉默片刻:「有些事,我也一樣。」
兩人沒有繼續說。
門口有風,陸亦可把外套扣好,往路邊走去。趙東來看著她的背影,隨後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調檔清單,上面同樣列著一件多年前已經處理過的事。
林城,許國平交通事故。
這次他只負責按授權協調原卷移交,不能參與舊案結論的覆核。
過去被他覺得礙事的幾道手續,如今把該誰做、誰不能做,劃得清清楚楚。
趙東來眼神一凜,拿起電話,重新撥給負責調檔的同志。
「按清單交原卷!特別是沒有被採用的證人筆錄,別以為不重要就省了!」趙東來的聲音粗獷而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缺一項,就在交接單上給我寫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