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一座四合院內，幽靜得連落葉的聲音都能聽見。
房間裡空間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此時，專班組長老陳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
他對面，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何文清。
老陳把第三號附件的完整影印件，輕輕推到何文清面前。何文清戴上老花鏡，先翻了翻封面，又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老陳眼神微動，沒有漏掉這個動作。
「認得嗎？」老陳淡淡地問。
「工作材料太多了，具體是哪個版本，我還得仔細看看。」何文清嘆了口氣，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你可以慢慢看。」老陳靠在椅背上，一點也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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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清低下頭，這十二頁紙，他足足看了近二十分鐘。
他看得很細，卻沒有在「許國平」的名字上停留，反而用手指反覆摩挲封面上的三個字：待核查。
等他放下材料，老陳已經猜到他準備從哪裡說起。
「這裡面沒有最終結論。」
何文清搖了搖頭，說道，「舉報有真有假，研究機構收上來，當然得有篩選。你們今天查實了，不能倒過來說，當年每一個經手人都已經知道全部真相。」
「這句話沒錯。」老陳微微點頭。
何文清微微抬頭，似乎鬆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老陳拿出一張核對表，放在了旁邊。
「所以，我們沒有把六項問題一概認成六起被壓下來的案件。其中一項是重複反映，一項涉及的交易性質還要核實。至於另外幾項，當年已經有哪些原始依據，我們正在逐項對。」
何文清的目光落到表上，臉色變了。他終於不再只盯著「待核查」三個字。
林城那一欄，列著補償領取記錄、醫院死亡登記線索、舉報信收件編號。
東江港那一欄，則列著培訓出境人數與財務結算人數的差額。
這些東西在當年或許不能直接作出最終認定，卻都足夠要求相關部門說明！
「你們建議暫不另行核查。後來誰去核了？」老陳盯著他問。
「地方有關部門。」
「哪個部門？」
「要結合當時分工。」
「給過期限嗎？」
何文清沉默了，一言不發。
老陳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說道：「這份索引里有一處，原來寫著建議調取原始記錄，到了綜合意見里，變成依據既有結論辦理。中間是誰認為，原始記錄不必再看？」
何文清摘下眼鏡，放在折好的手帕上。
「同志，你在一線辦案，有時候不理解綜合工作的難處。」
何文清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牽扯這麼多系統，不能見到一項疑點，就把所有既定安排全部推倒。」
「我們今天問的，是哪一項安排妨礙了核對幾張原始記錄。」老陳平靜的聲音里，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壓。
何文清的嘴角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往下說。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話可說。
……
同日下午，漢東省紀委的談話室內。
季昌明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材料，苦笑一聲：「今天準備讓我想起多少？」
談話幹部沒有接他的玩笑，只把索引中的收件編號遮住，留下問題摘要，請他先自行回憶。
季昌明看完，臉色沉了幾分，變得有些蒼白。
許國平的舉報他已經交代過，自己壓過案，這件事也賴不掉。
可他沒有想到，舉報的處理經過竟然還被整理進另外一套材料，送到京城，又轉回漢東。
「這相當於我們辦過的事情，上面又問了一次。」他低聲喃喃道。
「你收到過詢問嗎？」
「收到過情況核實的要求，但沒有這十二頁。」
「要求核實什麼？」
季昌明閉上眼，仔細回憶了一會兒：「主要是有沒有登記、是否轉辦、有沒有處理答覆。不是重新調查事實。」
過了兩個多小時，談話幹部讓人調來對應答覆。季昌明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審簽過的那一份。
答覆很短，寫著：舉報材料已按程序登記，相關問題已有處理依據，未發現新增事實。
「未發現新增事實。」談話幹部重複了一遍，「原來的事實有沒有查清？」
季昌明用兩隻手慢慢搓著膝蓋，無奈道：「沒有。」
「為什麼這樣答？」
「因為對方問的是，原來的程序辦到哪一步。我就順著原來的程序答。」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難聽。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錄音設備，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以前只要有登記、有轉辦、有回覆，一份材料就能在機關里走得像模像樣。
現在三樣都擺出來，反倒看得更清楚：每一步有人簽名，最初那個問題卻始終沒被回答。
「這份答覆算我的。」季昌明深吸一口氣，說道，「別再寫成經辦人掌握不充分。我看過原信，知道裡面不只是重複抱怨。」
談話幹部請他把這句話寫進補充說明。
他接過筆，寫到「本人審簽」時停了一下。隨後，他把「審」字劃掉，改成了「同意並簽發」。
……
晚上，省委大院。
孟懷川和陸承洲坐在會議室里，聽取簡短匯報。
桌上沒有擺滿卷宗，只有兩條並列的流程：一條是舉報進入相關部門後的處理過程，一條是第三號附件形成後的再次核實過程。
荒唐的是，兩條線最後都回到了原先那份未經充分核實的結論。
孟懷川看了半天，眉頭緊皺，忽然問：「當年再次核實的意見，就是拿第一次的處理結果來證明第一次沒問題？」
「目前看到的林城這一項，是這樣。」
陸承洲把筆放下，冷聲說道：「先限於這一項。其他的逐項核，不能為了報告好看，把還沒查的也寫進去。」
隨後，他要求省里安排人員，將索引涉及的原始記錄、歷次答覆和實際處置分別歸集。
誰參與過舊處理，誰就說明經過；新的核查由另行確定的人員負責。
這一次，沒有人提「統一認識」，所有人都在緊鑼密鼓地討論誰去取哪一卷材料，幾天能夠交回。
……
與此同時，京城那邊，老陳也收到了新的清點結果。
何文清工作冊中，與這份摘報相鄰的會議日程上，標註著一次專題匯報。日程沒有記錄會議內容，邊上卻清晰地註明了幾個字：
備全套，五件。
時間，正好就在漢東發出補發要求之後的第三天。
老陳把日程複印件扣在桌上，並沒有立刻送進何文清的談話室。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眼神微動。
他先請京城專班核對當日出入登記和參會人員，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何文清那句「地方拿過去容易產生誤解」。
地方不宜看的東西，當年居然有人在京城專門備齊過全套！
接下來，他必須要弄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