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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交底

  漢東省紀委的談話室,布置得就像是個與世隔絕的洞府。

  沒有窗戶,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頭頂那盞常年亮著的白熾燈,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坦白從寬的清冷光芒。

  曹懷禮坐在這張並不算舒服的椅子上,微微眯著眼睛。

  作為一個在省政府辦公廳這片「靈氣稀薄」的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他見過的風浪比眼前這兩個年輕談話幹部吃過的鹽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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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他來說,官場就是每天都在處理著各種繁雜的公文、會議和人際關係,卻始終難以迎來飛升。

  「曹副秘書長,這份文件,您還有印象嗎?」對面的談話幹部聲音平穩,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曹懷禮聽見文件題目,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年輕人,別急著上主菜,先讓我看看年份。這官場裡的文件,就像是菜市場裡的白菜,一天一個價,一年一個樣。你不給我看年份,我怎麼知道這是哪朝哪代的『古董』?」

  談話幹部對視了一眼,沒說什麼,將那份標有送閱日期的封面推到了曹懷禮面前。

  曹懷禮盯著那泛黃的紙張看了一會兒,伸出一根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點住了封面上的月份。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從容。

  「哦,這個時間啊……」

  曹懷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里透著幾分調侃,「那時候省里正搞一輪歷史項目清理,簡直就像是大掃除。臨港、東江港,還有那幾個半死不活的產業轉型項目,材料跟雪花一樣前後腳送過來。你們要是問別的,我可能真得去補補腦子,但要是這份嘛,我還真有點印象。」

  「你經手過?」談話幹部眼睛一亮,立刻追問。

  曹懷禮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笑眯眯地說:「辦過轉送。也就是個高級快遞員的活兒,賺點辛苦費罷了。」

  「完整的,還是缺附件的?」談話幹部緊追不捨。

  曹懷禮把手收了回來,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在省政府辦公廳幹了太久,久到連牆縫裡藏著幾隻螞蟻都一清二楚。

  聽見這個問法,他心裡立刻明鏡似的——對面這幫傢伙,手裡絕對掌握了至少兩套「功法秘籍」。

  這時候否認?

  那是最省事,也是最危險的。

  這就好比在渡劫的時候非要說自己只是在放風箏,一旦哪張分辦單上被查出有他的「真跡」,那連「時間太久記不清」這塊最後的遮羞布都被扯得稀巴爛了。

  「我們收到的,應該比省委那邊那份要豐滿一些。」曹懷禮慢條斯理地說道,用詞相當講究。

  「為什麼?」

  「這還不簡單?省委那邊看的是『摘要』,也就是劇情梗概;我們這邊財政和國資要逐項核數,那得看『全本』啊。光看個梗概,怎麼知道裡面的恩怨情仇?」

  曹懷禮聳了聳肩,「京城那邊的大佬們說了,分送不同,工作需要不同。這就叫因材施教。」

  「誰說的?」

  「電話是研究中心打來的。至於具體是哪位神仙開的口,我現在可不敢隨便給你們報名字,萬一報錯了,我這把老骨頭可承受不起天譴。」曹懷禮油鹽不進地打著太極。

  談話幹部面無表情地把這句話記在筆錄上,並沒有好心地替他補上何文清或者周駿的名字。

  他們知道,跟這種老狐狸過招,急不得。

  接下來,曹懷禮似乎是覺得氣氛有點沉悶,終於交代了一個比人名更有用的細節。

  「那次清理完成後,材料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按照來文單位乖乖地躺進檔案袋裡。」

  曹懷禮摸了摸下巴,「而是被併入了省政府的一套專項工作卷。後來辦公廳搬過資料室,那些舊卷宗又被集中『洗禮』了一次。你們現在要是只拿原摘報的題目去檢索,估計找出來的只有一堆灰塵。」

  「卷名是什麼?」談話幹部的筆尖停頓了一下。

  「《歷史項目後續處置》。」曹懷禮字正腔圓地吐出這幾個字。

  他想了想,又像個熱心的老前輩一樣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友情提示一下。這套卷宗分為上、下兩卷。上卷嘛,都是些領導批示和匯總,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下卷才是各部門的真實答覆,裡面說不定藏著不少『驚喜』。你們查的時候,可千萬別只盯著上卷看,那會錯過很多精彩劇情的。」

  下午四點,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孟懷川大步流星地來到省政府檔案室外的辦公室。

  工作人員早就嚴陣以待,剛把那兩卷散發著陳年霉味的材料恭恭敬敬地送上桌,孟懷川就迫不及待地準備伸手去拿。

  旁邊負責取證的幹部眼疾手快,輕輕咳了一聲,提醒道:「孟省長,按照規矩,咱們得先編號、登記。」

  孟懷川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無奈地收了回來,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發出一聲輕笑。

  「行啊,規矩就是規矩。現在這世道,看自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居然還得先領個號,搞得跟去銀行排隊取錢似的。」孟懷川語氣幽默,帶著幾分自嘲。

  屋裡原本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幾個人,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了笑,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也稍稍鬆弛了下來。

  然而,當孟懷川真正翻開那本所謂的下卷時,他臉上的笑意就像是被一陣寒風瞬間颳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三號附件,赫然就在其中。

  這玩意兒並沒有像武俠小說里寫的那樣,被裝進什麼機關重重的暗格,也沒有被做賊心虛的人撕成碎片吞進肚子裡。它就那麼大大咧咧、毫無防備地夾在幾份財政部門的答覆之後,卷內的索引上也只是輕描淡寫地登記為「有關說明」。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印著一行標題:《歷史項目關聯事項待核查索引》。正文一共十二頁,密密麻麻地列了六項需要另行核實的問題。

  臨港的境外諮詢費,東江港那如同幽靈般名額與實際人員不符的培訓名單,還有……林城事故的補償及相關資金來源。

  一個個早就被查出的、爛透了的舊問題,當年竟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被人寫在了同一份紙上,像是在開一場荒誕的展覽會。

  其中涉及林城的那一項,旁邊還特意註明:事故傷亡人數與原始材料存在差異,舉報人曾反覆提交材料,後遭遇交通事故死亡。

  許國平。

  孟懷川的目光凝固在那個名字上,半天都沒有移開。他沒有動,連呼吸都變得輕微起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當初去林城暗訪時的畫面。那些被粗糙的大手反覆摺疊、已經磨損不堪的補償協議;那些礦工家屬們手裡緊緊攥著材料,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絕望,卻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遞的神情。

  他們一直以為,是上面的人高高在上,眼睛瞎了沒看見,所以才一封接一封、不厭其煩地寫信、上訪。

  可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其實早就有人看見了。

  那些高坐在廟堂之上的人,不僅看見了,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替他們的絕望和鮮血編了號,歸了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