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艙里的溫度還在持續下降。
側窗的黑窟窿就像黑洞似的，把駕駛艙里的溫度全部吸乾淨的同時，又把零下二十多度的氣流源源不斷的灌進來。
江澄的右手已經凍得有些僵硬了。
手指握著側杆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觸感，只能依靠手腕和手臂的力量來維持操縱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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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沒空管這些。
氧氣面罩里的氣流還在正常輸送，至少目前他還能保持清醒。
林志超縮在副駕駛座位上，面罩上全是霧氣，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了，不過還是一聲不吭地盯著儀錶盤。
「發動機引數正常。」過了十幾秒，林志超悶悶開口道，「左發推力穩定，右發...也穩定，機身抖動幅度在減小。」
「嗯。」江澄應了一聲，「高度呢？」
「六千二。」
「再下。」
江澄把機頭輕輕往下壓了兩度，下降率控制在每分鐘三百米左右。
這個速率比正常下降要快，但是比剛才的俯衝要溫柔得多。
右翼的升力依然不穩，好在經過剛才那一通偏轉側滑的極限操作，氣流的擾動總算沒有那麼劇烈了。
江澄能感覺到機身傳遞上來的震顫正在一點一點減弱。
只不過減得很慢，慢得讓人心焦。
「萬一...萬一右翼的升力又掉了怎麼辦？」林志超終於憋不住了，焦急問道。
江澄連頭都沒偏一下，「那就再救一次。」
林志超......
「別廢話，盯好你的引數。」
林志超趕緊閉嘴。
其實江澄心裡清楚，要是右翼再來一次失速，他未必還能救回來。
剛才的一把偏轉側滑已經是極限操作了，飛機沒有空中解體已經是老天爺賞臉。
再來一次，誰也說不準機身結構還能不能扛住。
但是他還是得下高度。
機艙釋壓之後，高空缺氧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經濟艙的人質經歷了4次『反劫機機動』，現在根本沒有力氣扯下氧氣面罩罩在臉上。
不！
還是不是活著都兩說呢。
而隨著機艙釋壓，飛機里的氧氣瘋狂逃逸。
如果飛機下不到3000米以下，經濟艙里的人質和劫匪都會因為缺氧而死。
飛機遭遇釋壓是非常嚴重的空難事故之一。
如果機組處置不當，很容易造成飛機上的人窒息而死。
大名鼎鼎的『太陽神航空522號班機空難』事故就是客機遭遇緩慢釋壓，導致飛機上所有人缺氧陷入昏厥，然後飛機又因為自動駕駛模式一直沿著航線既定飛行，最後油量耗盡墜毀了。
所以如果飛機遭遇釋壓了。
要麼所有人帶上氧氣面罩再堅持一二十分鐘。
要麼飛機下到3000米以下保持空氣含量充足。
江澄現在選的就是第二項。
他雖然不在乎陌生人死活，但是在乎大叔的死活。
江澄不知道大叔是不是還活著。
剛才劫匪說大叔在他們手上的時候，江澄能分辨出不是訛詐。
大叔的慘叫他太熟悉了。
雖然只認識了不到一天，但是大叔的聲音他記得清清楚楚。
高度繼續下降。
五千八
五千五
五千二
五千....
飛機穿過一層薄薄的雲，舷窗外面的景象從漆黑變成了隱約的海面輪廓。
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南海海面上，銀白色的光點隨著波浪起伏，看起來莫名地平靜。
江澄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低空飛行意味著容錯率更低。
在一萬米高空，飛機就算失控也有足夠的時間和高度來改出。
但是現在高度已經下到了五千米，如果再來一次右翼失速，他能用來修正的時間也就剩下不到一半了。
「你盯著高度和速度，我有任何操作調整，你都要確認引數在安全範圍內。」江澄突然開口道。
林志超愣了一下，忙回道，「明白。」
江澄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
然後把機頭又往下壓了兩度。
經濟艙里仍然是一片混亂。
四輪反劫機機動加上剛才那一通劇烈失速偏轉，已經把客艙里的大部分人都折騰得半死不活了。
哭喊聲、嘔吐聲、還有斷斷續續的祈禱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背景噪音。
但是至少沒有人再被殺了。
巴伊蜷縮在角落的座椅旁邊，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姿勢扭曲著。
剛才那一通失速偏轉中他被甩出去，小腿撞在了座椅底座上，現在整條腿都是麻的，別說站起來了，連動一下都痛得他齜牙咧嘴。
他的幾個手下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個撞在行李架上暈了過去，剩下兩個雖然還醒著。
但是一個手臂脫臼，一個額頭撞了個大包，血糊了半張臉。
巴伊咬著牙，想撐著座椅站起來。
不過身體剛抬起來一點點，左腿傳來的劇痛就讓他又癱了回去。
「不行...不行...」他嘴裡含混地念叨著，臉色比紙還白。
他是來殉道的，但不是這麼個殉道法。
七十二個處女和流著蜂蜜的天堂是他憧憬的歸宿，不過他更希望能體面地死在槍口下，而不是像條死狗一樣摔死在飛機座椅扶手上。
可是他現在連動都動不了。
外面的天空開始微微發亮。
東方的海平線上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把雲層的邊緣染成了淡淡的金紅色。
天快亮了。
江澄瞥了一眼窗外，又低頭看了看儀錶盤。
現在高度四千五。
速度三百九十節。
航向依然保持著左偏八度的狀態，他不敢硬修正回來，擔心破壞好不容易穩定的氣流。
「還能堅持多久？」林志超的聲音抖得厲害。
「再堅持二十多分鐘。」江澄回道，「我們差不多就可以到香江了。」
話音剛落，駕駛艙的通訊面板上突然閃了一下。
滋滋滋...滋滋滋....
一陣電流雜音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CX1234...天涯海角...呼叫....」
「我們連上了！」林志超一怔，然後臉上露出了狂喜。
江澄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道，「連上了就回。」
林志超趕忙伸手按了一下通話按鈕，「天涯海角，CX1234收到。現在我機高度三千三，速度三百九，航向偏左八度，右翼升力不穩定。駕駛艙右側側窗爆裂，通訊系統部分恢復，請求確認香江機場跑道狀態。」
天涯海角區管中心。
肖志明聽到CX1234機組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的時候。
臉上頓時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趕緊攥著通話器，趕忙回道，「CX1234，香江機場跑道已清空，消防、救護、應急全部到位。香江機場北側跑道可用，長度三千八百米，足夠你迫降。」
「收...收到。」
「不過...」肖志明的聲音頓了一下，「根據多方評估判斷，你機目前的飛行姿態不適合直接落地。右翼升力不足，降落時極易偏出跑道，在降落時再檢查一下盲降系統，起落架和反推裝置，看看是否具備迫降條件。」
林志超張了張嘴。
然後死死盯著儀錶盤上的引數。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面罩下的臉色青白。
江澄依然沒有多餘表情。
回道，「回復天涯海角，我機目前狀態暫時良好，先撐到香江再說。」
林志超先是一陣沉默。
然後才把江澄的話複述了一遍。
肖志明立即回道，「好，我會持續監控，香江塔台會全程配合，你機導航系統怎麼樣了，需不需要護航軍機領航？如果需要你機可跟隨其尾燈燈航跡降低高度。」
江澄的眼睛亮了一下。
「需要。」
林志超又趕緊複述了一遍。
沒過多久，舷窗外面的視野里出現了一架殲-11BH的身影。
它從CX1234的右後側加速前出，在夜空中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穩穩地停在了這架白色客機前方大約一公里處的位置。
兩盞紅色領航燈在晨曦中亮起來，像兩顆在夜空中跳動的心臟。
「看到了。」林志超臉上一喜。
江澄輕輕壓杆，略微調整航向。
將這架空客A359的機頭對準了前方那兩盞紅色的燈光。
像一頭巨鯨跟隨著自己的領航員。
「這...能行嗎？」林志超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江澄沒有回答。
他左手握著側杆，右手搭在節流閥上，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接下來的航程比江澄預想的順利一些。
右翼的升力雖然依然不穩定，但是沒有再次失速。
機身的抖動在高度降到四千米以下後明顯減輕，大概是低空氣流更穩定，也大概是飛機的結構已經適應了這種非正常的飛行狀態。
前方的殲-11BH保持著精準的領航姿態，速度不快不慢，轉彎的時機和角度恰到好處。
每當江澄需要調整航向，那兩盞領航燈總是提前半拍開始偏轉，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來預判和跟隨。
「不愧是開戰鬥機的，飛得真穩。」林志超忍不住道。
江澄沒有接話。
不過他心裡也承認對方確實是個高手。
領航看起來簡單，但是要在不同高度、不同速度下始終保持一個精確的相對位置，同時還要考慮到後方那架客機的操控極限，這活兒不是誰都能幹的。
更別說他們之間連通訊都沒有建立，完全是靠燈語和默契在配合。
但是江澄也僅僅只是在心裡給對方默默點了個贊而已。
他現在必須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駕駛飛機上。
剩下的這幾百公里對他來說，真的是巨大的考驗。
因為在過去的二十來分鐘，他幾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駕駛飛機上。
這二十多分鐘全都是高度集中狀態。
這可不容易。
因為普通人在日常狀態下，能夠維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通常只有十分鐘到二十分鐘，
在生死攸關，高應激和高回報的極端情況下，經過訓練的人完全能夠把這種『超專注』狀態延長到三十分鐘到五十分鐘。
江澄面臨的狀態雖然是生死攸關，但是他並沒有接受過專門的訓練。
現在飛機又是手動駕駛。
完全符合『超專注』定義。
所以能堅持二十多分鐘已經快把他的精氣神給消耗光了。
現在時間已經來到了凌晨三點過。
就在飛機在夜色中持續飛行的時候
忽然。
前方遠處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黑色輪廓。
是陸地。
香江到了。
林志超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面罩下傳出一聲被壓住的驚呼，「看到了！我看到了！」
梁思琪和陳姍姍也掙扎著抬起頭，透過破碎的側窗缺口望出去，當看到遠處那片逐漸清晰的城市輪廓時，兩個人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只有江澄依然平靜。
他甚至比剛才更緊張了。
因為降落才是最要命的環節。
右翼升力不足意味著飛機在接地的時候極有可能偏航，如果不能再觸地瞬間把姿態修正過來，輕則衝出跑道，重則側翻。
他看了一眼燃油表。
還剩百分之三十七。夠用。
高度兩千五。
速度三百七十節。
距離香江國際機場跑道還有大約八十公里。
「可以放下起落架了。」江澄開口道。
林志超有些意外，忙道，「機長，我們距離機場還有幾十公里，還沒有開始飛五邊，現在就放起落架是不是早了一些了。」
「我是讓你試試起落架是不是故障。」江澄有些無奈。
在駕駛艙側窗爆裂的時候，駕駛艙就跟災難現場似的，導致很多系統都故障了。
起落架就是飛機的『雙腳』。
要是起落架故障，這架飛機就是沒有腳的鳥。
迫降成功的機率至少增加幾百倍。
所以江澄的意思是趁現在還有高度和距離，測試起落架是不是能放出來。
可惜林志超不但技術差，經驗也一般。
連這點都需要江澄開口解釋。
所以林志超先是老臉一紅，然後忙不迭點頭。
他趕緊將起落架控制手柄從『UP』（收上）位撥到『DOWN』（放下）位。
然後起落架艙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械聲響。
艙門開啟，主起落架和前起落架依次放下並鎖定。
「起落架放下，鎖定，指示燈綠色。」
「襟翼呢？」
「襟翼...放十五度。」
「再放，放到二十五。」
林志超猶豫了一下，「二十五度會增加阻力，我們現在速度本來就……」
「放。」
林志超不敢再說話，伸手把襟翼手柄拉到了二十五度位置。
機身立刻傳來一陣明顯的變化。
空氣阻力增大了，飛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減速。
同時升力也有所增加，右翼的抖動反而減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