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駐港機構秘密關押點。
地下室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水泥牆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頭的紅磚。
糖糖蹲在半地下的鐵窗外頭,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抽打著牆根的綠頭蒼蠅。
「啪!」
蒼蠅飛了,草葉子斷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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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別蹲這兒餵蚊子了。」
老秦遞過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綠豆糕。
他是駐港這邊的聯絡員,穿著件半舊的灰夾克,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
糖糖接過綠豆糕,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腮幫子鼓起來。
「秦伯伯,裡頭那個禿腦殼還不肯說話呀?」
老秦嘆了口氣,摸出一根煙夾在耳朵上。
「嘴硬得很。三天了,水米沒打牙,愣是咬死不開口。你爸在裡頭熬著呢。」
「俺爸才不怕熬。」
糖糖把剩下的綠豆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俺爸熬鷹可厲害啦,大貓以前不聽話,俺爸瞪它半宿,它就乖乖吃肉了。」
老秦被逗樂了,揉了把她的小腦袋。
「這可不是老虎,這是條毒蛇。」
鐵窗裡頭,審訊室。
陸戰坐在鐵桌子後頭。
黑西裝脫了,只穿著件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
黑蟒首領被銬在對面的鐵椅子上。
那條從脖子纏到後腦勺的綠蛇紋身,因為脫水顯得有些乾癟。
他那條被陸戰卸了又接上的胳膊打著夾板,整個人透著股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混不吝。
周默站在陸戰旁邊,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
陸戰沒吼,也沒動手。
他甚至連看都沒多看禿腦殼一眼。
「周默。」
陸戰開口,聲音平平的。
周默推了推眼鏡,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紙,推到禿腦殼面前。
「你的僱主,挺大方。」
周默說。
禿腦殼撩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張紙。
就這一眼,他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
「瑞士帳戶。」
周默指著紙上的一行外文,「昨天下午剛匯進去的。數額不小。」
禿腦殼咬著牙,喉嚨里發出砂紙蹭鐵皮一樣的粗喘。
「你以為他們會來救你?」
陸戰往椅背上一靠,「看看備註。」
禿腦殼不識字,但他認得錢的數目。
「備註寫得很清楚。」
周默把紙往前推了推,「撫恤金。」
審訊室里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撫恤金。
這三個字砸下來,禿腦殼的心理防線塌了。
僱主當他死了,或者,要他死。
他要是活著出去,僱主第一個不放過他。
「丟雷老母……」禿腦殼罵了一句髒話,嗓子啞得厲害,「給我口水。」
老秦在門外聽見動靜,趕緊推門進去,倒了杯水重重擱在鐵桌上。
禿腦殼像狗一樣湊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嗆得直咳嗽。
「說。」
陸戰就一個字。
「夜來香……那個綁架計劃,只是個備選。」
禿腦殼喘著粗氣,竹筒倒豆子一樣往外吐,「僱主根本沒指望我們能成。成了最好,不成,也就是個幌子。」
「幌子掩護什麼?」
周默問。
「T日。」
禿腦殼咽了口唾沫,「T日那天,全港會有謠言總攻。他們要砸盤。」
陸戰的眉頭皺了起來。
「光靠謠言砸不動。」
周默盯著他,「他們還有底牌。」
「有。」
禿腦殼點頭,「論壇秘書處,有個內線。代號叫『杜鵑』。」
「杜鵑幹什麼?」
「偷東西。」
禿腦殼說,「偷龍國代表團的底牌文件。只要文件一丟,謠言一放,你們就徹底完了。」
鐵窗外頭,糖糖扒著欄杆,把小臉擠在縫裡,聽得真真切切。
「爸!」
她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嗓子,打破了審訊室里的壓抑。
陸戰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張沾了點灰的小臉。
「杜鵑是鳥呀!」
糖糖眨巴著大眼睛,一本正經地出主意,「俺們小八就是鳥!它可聰明啦,它指定能認出那個杜鵑!」
老秦在旁邊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默推了推眼鏡,嘴角也跟著抽動了一下。
「那是人的代號。」
周默隔著窗戶糾正她,「不是真長翅膀的鳥。」
「那也是鳥名!」
糖糖不服氣地撅起小嘴,「叫鳥名的,肯定一肚子壞水!小八連貓都能罵贏,抓只杜鵑還不是手到擒來!」
陸戰站起身,走到鐵窗邊,隔著欄杆屈起手指,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去洗手。」
陸戰說,「吃完糕不擦嘴,招蒼蠅。」
「哦。」
糖糖捂著腦門,乖乖跑去水池邊洗手了。
陸戰轉回身,看著老秦。
「人交給你了。」
陸戰交代,「看緊點,別讓他死了。」
「放心。」
老秦拍拍胸脯,「進了這扇門,閻王爺來要人也得打報告。」
晚上,林園數據房。
桌上堆滿了資料,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糖糖裹著小毯子,坐在專屬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個紅薯啃。
小八停在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周默坐在電腦前,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查到了嗎?」
陸戰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維多利亞港的燈火。
「論壇秘書處的人員名單,一共四十二個。」
周默盯著屏幕,「能接觸到核心文件的,有十五個。」
「挨個排查。」
「正在排。」
周默的手指飛快地敲擊著,「我黑進了他們的內部考勤系統,對比了這半個月的活動軌跡。」
糖糖啃完最後一口紅薯,拿手背抹了抹嘴。
「周默哥,你找著那隻壞鳥沒呀?」
「快了。」
周默沒回頭,「只要是人,就會留下痕跡。」
屋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
過了好一會兒,周默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電腦屏幕上的幽藍光芒打在他的鏡片上,反出一道冷光。
「營長。」
周默的聲音變了調,透著股少見的緊繃。
陸戰轉過身,大步走到電腦前。
「怎麼了?」
「我沒查到杜鵑偷文件的軌跡。」
周默指著屏幕上的一排數據,「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糖糖好奇地湊過去,踮起腳尖瞅。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她一個也看不懂。
「啥事呀?」
糖糖問。
周默轉過頭,看著糖糖,又看向陸戰。
「這個代號杜鵑的內線,在過去三天裡,動用了秘書處的權限。」
周默咽了口唾沫,「三次調閱了糖糖隨行人員的入境記錄。」
陸戰的臉色沉了下來。
「調閱入境記錄?」
「對。」
周默把那幾條記錄標紅,「而且,只查了糖糖一個人的。」
屋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糖糖眨巴眨巴眼,指著自己的小鼻子。
「查俺?」
她有些納悶,「俺又沒帶大白兔過海關,查俺幹啥呀?」
陸戰沒說話。
他伸手把糖糖拉到自己身邊,大手緊緊護住她的小肩膀。
周默合上筆記本電腦,發出一聲悶響。
「夜來香的綁架失敗了,他們沒死心。」
周默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對方在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