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走字。
糖糖舉著小手,舉得胳膊都酸了,還是沒人搭理她。
「爸……」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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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轉過身來,就倆字。
「俺還沒說完呢!」
糖糖急得在椅子上直跺腳,「俺不跟他們走,俺就當個餌,讓他們來咬一口!」
「餌叫人咬了,就沒了。」
「那……那餌不是俺呢?」
周默撿起掉在桌上的相片,推了推眼鏡。
「你想說啥?」
糖糖眼珠子骨碌一轉,跳下椅子,抱起身上那床小毯子就往地上一卷,捲成個長條,又拿毯子角在一頭繞了個疙瘩。
「瞅!」
她拍拍那個疙瘩,「這是腦瓜,這是身子。黑燈瞎火的,壞人抱走了,還當抱的是俺哩!」
周默盯著那團毯子看了兩秒。
「太瘦了。」
「那就用大被子!福伯屋裡有床老厚的!」
「不會打呼嚕。」
「小八會呀!」
糖糖一扭頭,沖窗台上打盹的八哥喊,「小八,學俺睡覺!」
小八歪著腦袋,張嘴就來:「呼嚕……呼嚕……吧唧吧唧……紅薯……」
「俺睡覺才不說夢話!」
「你說。」
陸戰跟周默一塊開口。
糖糖的小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不認帳。
陸戰走回桌邊,把扣著的相片翻過來,拿指頭點了點抽屜里那沓文件。
「路線他們自己寫了。人從半山道下來,先奔西貢碼頭換船。碼頭不成,退回大嶼山倉庫。」
「山道那個彎,底下全是松石頭。」
周默接上話。
「阿旺它們腳一滑,就塌啦!」
糖糖搶著說。
「倉庫電閘在東牆角,」周默又說,「木頭盒子,線是老膠皮的。」
「灰爺最愛啃膠皮!」
陸戰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不行。
「你在哪兒?」
「俺在福伯屋裡,門縫邊上,聞著!」
糖糖豎起一根小指頭,「就聞,不露頭!」
「拉鉤。」
這回是陸戰先把手指頭伸過來的。
第二天夜裡,兒童房的燈早早熄了。
福伯把那床老棉被捆了三道麻繩,塞進糖糖的小紅睡衣,枕頭上還壓了根她的紅頭繩。
床底下,兩隻小皮鞋擺得齊齊整整。
「小小姐,這樣成不?」
福伯壓著嗓子問。
糖糖扒著門框瞅了瞅,跑過去把被子一頭往裡掖了掖。
「俺睡覺腿老踢被子,得露半截出來才像。」
福伯憋著笑,照她說的辦了。
小八鑽進枕頭後頭,縮成個黑毛糰子,開始打呼嚕。
後半夜,院裡的蟲子都不叫了。
糖糖蹲在福伯屋門後,臉貼著門縫,周默蹲在她旁邊,懷表攥在手裡,對講機的聲兒擰到最小。
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
糖糖的小鼻子一抽。
槍油味,血腥氣。
底下還壓著一層跌打藥酒味,沖得很。
她拽了拽周默的袖子,嘴唇貼著他耳朵:「禿腦殼本人來啦。胳膊上抹著藥酒呢,爸那天打的那條。」
周默點了點頭。
兒童房的門叫人一腳踹開,哐的一聲。
糖糖嚇得一哆嗦,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裡頭,小八的呼嚕打得正香。
「就系佢,抱走!」
粗嘎嘎的嗓子,砂紙蹭鐵皮似的。
一陣窸窸窣窣,腳步聲往窗戶那邊去了,比來時還急。
糖糖扒著門縫,心口撲通撲通。
「周默哥,它們把小八也抱走啦……」
「本來就要它去。」
「那它害怕咋辦呀?」
「它吃了你三顆花生米。」
周默低頭看表,「拿人手短。」
對講機滋啦響了一聲。
是跟在後頭的叔叔。
「半山道那個彎,塌了。幾條野狗在坡上亂竄,石頭滾了一路。車掉頭,奔碼頭去了。」
「阿旺!」
糖糖一攥拳頭,又壓低嗓門,「幹得漂亮,回頭加肉骨頭!」
又等了好一陣,糖糖腿都蹲麻了。
對講機里換了個聲兒,沉沉的。
「到了。」
是爸爸。
他早就坐船過去,趴在倉庫房樑上了。
糖糖一骨碌跪起來,把對講機摟進懷裡。
那頭車門響,腳步響,鐵皮門吱呀一聲拉開。
有人把東西往地上一撂,撲通。
「開咗佢,睇下個細路醒未。」
還是那個粗嗓子。
麻繩一刀一刀割斷的聲兒,嚓,嚓,嚓。
糖糖咬著小手指頭,大氣都不敢出。
「呢個……」那頭有人嘀咕,「點解咁軟嘅?」
被子一掀。
「嗚哇嗚哇嗚哇嗚哇!」
小八那破鑼嗓子炸開了,警笛學得一聲比一聲尖。
「差人!」
「有貓!邊度嚟咁多貓!」
喵嗚喵嗚亂成一片,是煤球領著貓兄弟們撲臉去了。
咔嚓。
對講機那頭的燈泡嗡的一下,滅了。
「灰爺咬斷電閘啦!」
糖糖小聲歡呼。
周默已經把懷表打開了。
咚。
「一個。」
糖糖豎起耳朵數。
咚,咚。
「仨!」
咔嚓一聲,有人嗷地叫喚。
「禿腦殼!他那條胳膊又錯位啦!」
糖糖縮著脖子,又忍不住樂,「俺爸專挑一個地方打!」
「二十秒。」
鐵籠子門哐當響了一聲,接著是鎖頭咔噠一扣。
「三十秒。」
周默合上表蓋。
對講機里靜了靜,爸爸的聲音傳過來,一點不喘:「齊了。」
「爸,禿腦殼呢?」
「籠子裡。」
「他自己備的那個?」
「嗯。毯子還在,大白兔俺揣兜里了。」
糖糖抱著對講機,清了清小嗓子,一本正經地按住按鈕。
「貨,驗完了。」
她奶聲奶氣地宣布,「是真蟒。」
周默別過臉去,肩膀抖了兩下。
沒過多久,對講機里多了海浪聲,一下一下拍著船幫子。
「人交給駐港那邊了。」
陸戰說,「關起來,誰也不許提。手下六個,一個沒跑。」
「那壞人那頭呢?」
糖糖問,「他們知道蟒哥進籠子了不?」
「不知道。」
周默替她答,「他們那邊只曉得,山道塌了,車繞遠了。天亮前沒信兒,也只當是在海上耽擱。」
「嘿嘿。」
糖糖捂著嘴樂,「他們還等著拿俺換爺爺的錢呢。」
「小八呢?」
她又想起來。
對講機那頭,小八扯著嗓子插了一句:「呼嚕……紅薯……」
「俺說了俺不說夢話!」
「周默。」
陸戰沒接她的茬,聲音壓低了,「記個號。」
周默把本子攤開,鋼筆帽一拔。
「禿腦殼兜里掏出個小本子,通訊錄。」
陸戰那頭翻紙的聲兒嘩啦啦的,「大多是數字。有一個號碼邊上,寫了倆字。」
糖糖湊到對講機跟前,小臉都快貼上去了。
「啥字呀?」
海風呼呼地灌進話筒里。
「杜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