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小手還插在書包側兜里，三張糖紙叫汗浸得發軟。
「周默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嗓子發緊，「全黑了！俺舉哪張呀？紅的黃的綠的，你沒教過全黑的呀！」
「哪張都不舉。」
周默一把將她按進座椅底下，「趴低，別出聲。」
糖糖趴在座椅縫兒里，臉蛋貼著皮墊子，一顆心咚咚咚，跳得比打鼓還歡。
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糖糖的耳朵好使。
眼睛看不見的，耳朵看得見。
「周默哥，俺給你報！」
她壓著嗓子，小奶音繃得直直的，「台子那邊有人衝過去了！仨！不對，五個！皮靴底子蹭水泥地，刺啦刺啦的！」
周默沒吭聲。
他摸出懷表，拇指一頂，表蓋彈開。
「那個殺過人的味兒動了！」
糖糖的鼻子一抽一抽，「槍油味往台子上撲！他伸手了！他奔著婉姐姐去的！」
耳機早沒聲了。
可糖糖不用耳機。
她的耳朵，就是全場最好使的耳機。
「爸動了。」
就這三個字，糖糖的聲調一下子穩了。
黑暗裡，第一聲悶響炸開。
咚。
像麻袋砸在地上，又像拳頭砸進肉里。
「一個倒了！」
糖糖報。
第二聲悶響緊跟著來，中間隔了不到兩口氣。
咚。
「倆！」
接著是咔嚓一聲脆響，又脆又利落，像掰斷一根凍硬的苞米杆子。
糖糖縮了縮脖子。
「骨、骨頭錯了位……」
黑暗裡有人慘叫，剛喊出半聲，就叫人捂了回去。
第三聲悶響砸下來，跟著又是一聲咔嚓。
「仨！又錯了倆骨頭！」
周默盯著懷表，秒針一格一格爬。
「十秒。」
糖糖趴在座椅底下，小手攥成了拳頭。
她聽見過她爸打人。
在南疆，在山莊，在好多好多個壞人躺地上哼哼的晚上。
這個動靜，她熟。
「俺爸幹活呢。」
她小聲嘀咕，「誰也搶不走婉姐姐的箱子。」
船塢外頭，先亂起來的是狗。
阿旺一聲低吼，七八條流浪狗從暗巷裡躥出去，直奔路邊幾輛黑車。
尖牙咬上輪胎，噗嗤，噗嗤，一口一個，跟咬破了一串大魚泡。
「咬得好！」
糖糖在車縫裡攥拳助威，「咬爆它！叫他們跑！」
牆頭上，小八扯開破鑼嗓子，學起了警笛。
「嗚哇——嗚哇——嗚哇——」
學得那叫一個像，由遠及近，由近及遠，還跟真的似的打了兩個彎兒。
船塢里一下炸了鍋。
「差人！差人來了！」
「條子！快跑！」
黑燈瞎火，打手們摸不著北，只聽得警笛四面八方地響，狗叫四面八方地咬，魂兒先飛了一半。
金牙仔趁亂從人堆里往外拱。
他早瞅好了，後門那條道黑，順著牆根能溜。
剛拱到巷口，腳脖子一緊。
低頭一瞅，一雙綠瑩瑩的眼睛。
「汪！」
阿旺一口叼住他的褲腿，往後一扽。
金牙仔嗷一嗓子，整個人叫狗拖著躥出去，一頭扎進巷尾的魚攤。
稀里嘩啦。
半攤子帶魚扣在他腦袋上，魚鱗糊了一臉。
「呸！呸呸！」
金牙仔扒拉開臉上的魚尾巴，「哪來的死狗——」
「汪汪汪汪！」
七八條狗把魚攤圍了個嚴實，這個咬一口褲腳，那個叼一隻鞋。
金牙仔抱著腦袋蹲在帶魚堆里，再不敢動彈。
車裡，糖糖聽見動靜，樂得直拍座椅。
「阿旺把他攆魚攤里去啦！糊了一頭魚！哈哈——唔！」
周默一把捂住她的嘴。
「二十秒。」
船塢里，最後一聲悶響落地。
咚。
然後，靜了。
不是斷電那種死靜，是打完收工的靜。
糖糖支棱著耳朵聽了聽，開始報數。
「站著的就剩仨人。」
她掰著手指頭，「一個是俺爸，一個是婉姐姐，還有一個……喘得厲害，是拍賣師，嚇的。」
「三十秒。」
周默合上表蓋，「收工。」
「跟上回一樣！」
糖糖一骨碌爬起來，「俺爸三十秒清場！」
船塢里，備用燈泡啪地亮了兩盞，昏黃昏黃的。
陸戰站在台子邊上，黑西裝連個褶子都沒有。
他腳邊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黑蟒捂著胳膊蜷在最前頭，那條從脖子纏到後腦勺的綠蛇紋身，叫冷汗浸得發亮，再沒了兇相。
十五個帶槍的，沒一個放出一槍。
林婉抱著皮箱站在台子中央，低頭一看，帳冊還在她懷裡。
黑絨布裹著，連個角都沒少。
「走。」
陸戰就一個字。
黑轎車發動的時候，糖糖把臉貼在車窗上，沖外頭喊。
「阿旺！煤球！灰爺！收隊！工資照發！今晚全員加雞腿！」
牆頭上的煤球喵了一聲，算是領了賞。
阿旺帶著狗群殿後，一路把想追的人咬得哭爹喊娘。
小八撲稜稜鑽進車窗，落在糖糖肩膀上，得意洋洋。
「差人！嗚哇！差人！嗚哇！」
「學得真像！」
糖糖摟著它一頓夸，「回頭給你記頭功！」
車開出兩條街，後頭沒人跟上來。
糖糖一翻身，從書包側兜里摸出那三張糖紙。
紅的，黃的，綠的。
她捏起綠的那張，啪嘰一下，貼在車窗玻璃上。
「綠色！」
她奶聲奶氣地宣布，「平安啦！」
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著那張綠糖紙，在車窗上輕輕晃。
林婉把黑絨布裹著的帳冊從皮箱裡捧出來，遞到糖糖面前。
她的手還在抖。
「糖糖的功勞。」
她嗓子啞的，「婉姐姐這條命，是你爸搶回來的。這箱子，是你給看著的。」
「俺就看個箱子呀。」
糖糖美滋滋地接過來，抱在懷裡，小鼻子湊上去聞了聞。
聞完，小眉頭皺起來了。
「咋啦？」
周默問。
「這黑箱子裡的味兒，」糖糖抱著帳冊，一臉嫌棄，「跟狐狸窩一個樣。」
「狐狸窩？」
「嗯吶！」
糖糖一本正經，「又臊又精，一肚子鬼主意！寫這本子的人，指定不是啥好鳥！」
周默推了推眼鏡，伸手把帳冊接過去，翻開。
頭一頁，他愣住了。
第二頁，眉頭擰起來了。
第三頁，他乾脆把整本帳冊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往後翻，越翻越快。
「周默哥？」
糖糖湊過去，「咋啦？上頭畫王八啦？」
「比王八麻煩。」
周默把帳冊轉過來，舉到她鼻子底下。
糖糖瞪圓了眼睛瞅。
紙上沒有字。
不對，有字，可那字她一個不認得。
橫一道豎一道，圈一個叉一個，像螞蟻爬，又像畫符，滿滿當當爬了一整頁。
再翻一頁，還是。
再翻一頁，全是。
「這……」糖糖傻眼了，「這寫的啥呀？俺們費老鼻子勁搶回來的作業本，咋全是鬼畫符呀？！」
周默合上帳冊，鏡片後頭的眼睛眯起來。
「密碼。整本帳冊，全是用密碼記的。」
糖糖抱著膝蓋，瞅著那本黑絨布帳冊，小嘴一點點癟了下去。
三百萬美金。
一個半蛋撻。
三十秒。
搶回來一本誰也看不懂的天書。
「那咋辦呀……」她小聲嘟囔，「壞人的作業本，連老師都看不懂，這狀還咋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