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林園,數據房的燈就沒滅過。
周默把帳冊拆成一沓一沓,攤滿整張桌子。
糖糖踮著腳扒在桌沿,瞅著滿紙鬼畫符,眼皮直打架。
「破出來啦?」
「破了一半。」
周默揉了揉鼻樑,「數字全對上了,日期,金額,錢走哪條道,都解開了。」
「那不就齊活啦?」
「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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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拿鋼筆敲敲紙面,「收錢的戶頭,寫的全是代號。長慶、德源、裕豐,這種寶號,香江一抓一大把。」
糖糖湊過去瞅。
紙上爬滿小字,底下跟著一串數。
「哪個是真的呀?」
「不知道。」
周默把鋼筆一擱,「十七個代號,挨個查,能查出兩百多家商號,查完,人家錢早轉走了。」
糖糖眨巴眨巴眼,忽然問。
「寫帳的人,自己咋記得住呀?」
周默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啥?」
「俺給阿旺發工資,都得記小本本呢。」
糖糖掰著手指頭,「他一個帳房先生,記這麼老多代號,腦瓜子不得記炸啦?他指定有個對照的底!」
周默盯著她看了兩秒,抓過話筒。
「陸戰,上來一趟。」
陸戰推門進來,作戰服沒換,眼底掛著青影。
「聚寶閣。」
周默把資金流向圖拍桌上,「環球聯合資本的錢,有三筆過橋走的是沈萬堂的鋪子,代號從他帳上過,他帳房必有底單。」
「可底單他留著幹啥?不怕人翻呀?」
糖糖歪腦袋。
「複寫紙。」
周默推推眼鏡,「記帳一式兩份,中間夾張藍紙,寫完撕下來,廢紙揉一團,扔紙簍。紙沒用了,可藍印子還在上頭。」
「扔了的紙,」糖糖的眼睛唰地亮了,「那就是沒人要的唄?」
「嗯。」
「沒人要的東西,俺派人去撿!」
糖糖一拍胸脯,「灰爺!灰爺最會翻紙簍啦!」
當天後半夜,聚寶閣後巷。
黑轎車停在巷口外,車燈熄著。
糖糖蹲在排水溝邊上,壓著嗓子開會。
「灰爺,聽好嘍,藍紙,寫滿小字的藍紙,揉成的團團也行,越多越好。」
灰爺蹲在溝沿,花白鬍子抖了抖,算是應了。
兩隻壯鼠貼著它,尾巴繃得溜直。
「裡頭有狗不?」
陸戰問。
糖糖閉眼聞了聞。
「有,黃狗,睡死啦,呼哧呼哧的,還做夢啃骨頭呢。」
她頓了頓,「還有隻老貓……哎?這味兒煤球認得!」
牆頭上一聲輕喵,煤球不知啥時候蹲那兒了,沖院裡喚了兩嗓子。
院裡那隻老貓回了三聲,調子軟軟的。
「說好啦!」
糖糖翻譯,「老貓說它只管睡覺,啥也沒瞅見,回頭給它捎兩條小魚乾就行。」
「講價沒?」
周默在車裡問。
「講啦!本來要三條,俺砍到兩條!」
灰爺一擺頭,仨耗子溜進排水孔,沒了影。
巷子裡靜下來,只剩黃狗在夢裡哼唧。
糖糖扒著溝沿,心口咚咚的。
「爸,你說它們能找著不?」
「能。」
陸戰蹲在她旁邊,大手擱她後腦勺上:「老鼠找紙,比你找糖還靈。」
等了一袋煙的工夫,溝里窸窸窣窣響了。
灰爺先鑽出來,後頭倆壯鼠,一個叼著一團藍紙,一個拖著半張。
一趟,兩趟,三趟。
藍紙團團在溝沿堆成個小山。
最後一趟出岔子了。
院裡黃狗翻了個身,哼唧兩聲,耳朵動了動。
糖糖的心提到嗓子眼。
老貓不知從哪兒躥出來,往狗鼻子跟前一坐,尾巴慢悠悠掃了掃。
黃狗聞了聞,吧唧吧唧嘴,又睡過去了。
「好險好險……」糖糖拍著胸口,沖溝里小聲喊,「撤!全員加雞腿!」
回到林園,天蒙蒙亮。
周默把藍紙團一個個撫平,拿鑷子夾著,對著燈看。
複寫的藍印子歪歪扭扭,可字全在。
「長慶……永昌船行。」
他念一聲,寫一筆,「德源,金盛押店。裕豐,合記米鋪。」
白板上,代號後頭挨個接上真名,咔噠,咔噠,跟拼圖咬合似的。
糖糖搬個小板凳坐底下看,看到高興處直拍巴掌。
「周默哥,你這腦子咋長的呀!」
「少拍馬屁,幹活。」
周默頭也不回,「數名單,幾個了。」
糖糖掰著手指頭數白板。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七個,齊啦!」
白板密密麻麻寫滿了。
十七個白手套帳戶,錢從哪兒進,過橋走哪家,再從哪兒出海,一條線一條線連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周默添了一行字。
「T減三,搶單邊。」
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低了,「目標,匯率,外貿信用。」
「啥意思呀?」
糖糖仰著頭問。
「意思是,人家三天內就動手。」
陸戰站在白板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不跟你慢慢磨,一把全砸下去。」
屋裡靜了。
糖糖瞅瞅這個,瞅瞅那個,剛想說話,就見她爸的眼神定在白板中間,不動了。
她順著看過去。
十七個名字,排得整整齊齊。
倒數第四個,三個字,她認不全,可頭一個字她認得。
馬。
「周默哥,」糖糖小聲問,「那個念啥呀?」
周默順著她的手指頭看過去,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馬世坤。」
糖糖愣住了。
「馬世坤叔叔?」
她眨眨眼,「摸咱家保險柜那個馬世坤叔叔?」
沒人接話。
陸戰盯著那三個字,臉上的肉一絲沒動,可屋裡的氣兒,一寸一寸冷下來了。
糖糖抱著小板凳,大氣不敢出。
「爸……」
「帳上有他。」
陸戰開口,聲音平平的,「收錢,辦事。保險柜前頭站那半晌,不是看熱鬧的。」
「那,那咱抓他呀!」
糖糖急得直蹦:「證據都在白板上啦!」
「不抓。」
「為啥呀!」
「魚剛咬鉤,你就收竿?」
周默把鋼筆帽扣上,發出咔的一聲,「他不知道自己漏了,不知道,就還會動。他一動,後頭的人就得跟著動。」
糖糖似懂非懂,瞅瞅白板,又瞅瞅她爸。
「那咱就這麼瞅著他呀?」
「嗯。」
陸戰抬手,把白板上的「馬世坤」三個字用紅筆圈了個圈。
「瞅著他,該吃吃,該笑笑,見了他,還叫馬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