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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地下拍賣會

  三天後,夜裡十點半。

  黑轎車停在船塢外兩條街的暗巷口,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糖糖扒著窗縫,小鼻子一抽一抽。

  海風咸,鐵鏽腥,柴油嗆。

  再往裡聞,人味,汗味,劣質煙味,最底下還壓著一層槍油味。

  「爸,裡頭人不少。」

  陸戰站在車外,黑西裝,大背頭。

  他彎下腰,隔著窗縫看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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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規矩。」

  「紅色快跑,黃色趴低,綠色平安!」

  糖糖背得滾瓜爛熟,「俺就在車裡待著,哪兒都不去!回來你欠俺一個半蛋撻!」

  「記得挺牢。」

  「那可不,蛋撻的事俺啥時候忘過!」

  林婉站在陸戰旁邊,旗袍外頭罩了件黑風衣,手裡拎著只皮箱。

  皮箱裡是三百萬美金。

  林爺爺的棺材本。

  「糖糖。」

  林婉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衣領,「婉姐姐進去啦。」

  「嗯!」

  糖糖攥起小拳頭,「婉姐姐,砍價狠一點!往死里砍!」

  林婉失笑:「這是拍賣,只能往上加,不能往下砍。」

  「啊?」

  糖糖瞪圓了眼,「啥破規矩!那咱不虧大啦!」

  陸戰領著林婉走了。

  倆人的背影拐過街角,沒了。

  糖糖扒著窗縫,心口撲通撲通。

  「別抖。」

  周默在後排攤開接收器,「你一抖,車都跟著晃。」

  「俺沒抖!俺這是給發動機幫忙,省點油!」

  周默懶得理她。

  他敲了兩下鍵盤,耳機里滋啦一聲,接著傳出拍賣場的動靜。

  發電機轟隆隆的,像頭老牛在喘氣。

  林婉耳朵眼裡塞著微型耳機,盤扣里藏著話筒。

  她在裡頭聽見啥,車裡就聽見啥。

  「小八,上崗!」

  糖糖推開條門縫。

  八哥撲稜稜飛出去,貼著牆根溜進夜色,眨眼沒了影。

  阿旺早蹲在車輪邊,尾巴貼地,耳朵支棱著。

  煤球不知啥時候蹲上了牆頭,倆黃眼睛亮得像小燈泡。

  灰爺在排水溝里,露出半拉腦袋。

  「都聽好嘍。」

  糖糖壓著嗓子,「今晚是大活!誰掉鏈子,扣誰仨月工資!」

  煤球在牆頭喵了一聲,算是應下。

  灰爺的鬍子在溝口抖了抖,也沒了。

  阿旺忽然嗚了一串。

  「阿旺說,金牙仔也進去啦!」

  糖糖扭頭匯報,「就是蹲咱家門口,說要綁俺發財的那個!」

  周默的手指頭頓了頓。

  「記下了。」

  糖糖閉上眼,開始點人頭。

  鼻子先開工。

  風從船塢那邊過來,人味一道一道的,她一根一根數。

  「看門的,七個。四個煙味重的在門口晃,仨在鐵籠子邊上。」

  耳朵再開工。

  「房頂倆。腳步輕,是練家子。」

  「後門……」她的小眉頭擰起來,「後門拴著條狗,不是俺們的兵。凶得很,還拴著鐵鏈子。」

  周默把這些一個個標進小本子的地圖上。

  「還有呢?」

  「台子邊上有個味兒,俺說不上來。」

  糖糖的嗓子發緊,「槍油味最重,底下還壓著血腥氣。爸說過,這種味兒是殺過人的。這人,殺過不少。」

  周默抬起頭。

  「能定位嗎?」

  「最亮的地方,台子邊上,不動窩。」

  正說著,小八撲稜稜撞回車窗上,壓著破鑼嗓子學舌。

  先是個粗嘎的男人聲,像砂紙蹭鐵皮:「都看緊嘍!今晚的貨,丟一件,要你們的命!」

  學完,小八又補了倆字。

  「大蛇!大蛇!」

  「啥大蛇?」

  「門口旗上盤著一條!禿腦殼上也盤著一條!綠綠的,從脖子纏到後腦勺!」

  周默和糖糖對視一眼。

  「黑蟒。」

  周默在小本子上寫下倆字,「東南亞僱傭兵,看場子的。」

  「俺就說嘛。」

  糖糖小聲嘀咕,「這人比金牙仔凶一百倍。」

  耳機里忽然一靜。

  發電機還在響,可人聲全沒了。

  接著,拍賣師的嗓門吊起來,尖尖的,像唱戲。

  「諸位,壓軸的來了。」

  鐵鏈子嘩啦嘩啦響。

  鐵籠門開了,又關上。

  「黑絨布裹著的這一本,庚字號帳冊!」

  拍賣師拖著長音,「裡頭裝著啥,懂的都懂。起拍價,八十萬美金!」

  糖糖倒吸一口涼氣。

  「八十萬!俺滴個乖乖,這能買多少蛋撻呀!」

  「按中環的價,」周默頭也不抬,「夠你吃到八十歲。」

  「那俺吃到六十就成!剩下二十年的,給大貓買雞腿!」

  「九十萬。」

  「一百萬。」

  第二個聲音一出來,糖糖的小耳朵唰地支棱了。

  是安娜。

  那個捲毛阿姨。

  「是潑髒水那個阿姨!」

  糖糖一把攥住窗框,「她也來搶!」

  「廢話。」

  周默盯著屏幕,「這帳本是她們主子的命根子。她今晚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搶命的。」

  「一百二十萬。」

  林婉的聲音,穩穩的。

  「一百五十萬。」

  安娜跟得飛快,眼皮都不帶眨。

  「一百八十萬。」

  「兩百萬。」

  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蹦,糖糖的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往上躥。

  她攥著書包帶,手心裡全是汗。

  「周默哥,咱到底有多少錢?」

  「三百萬。」

  周默的聲音也繃緊了,「一分多的都沒有。」

  「那,那要是過了三百萬呢?」

  「過了,就輸了。」

  「輸不起呀!」

  糖糖急得直拍座椅,「那裡頭是壞人的作業本!沒了它,拿啥告老師呀!」

  「兩百五十萬。」

  安娜。

  耳機里嗡嗡的,全是倒抽氣的聲。

  糖糖感覺心蹦到嗓子眼了,堵得慌。

  她伸手摸進書包側兜。

  三張糖紙,硌著指尖。

  紅的,黃的,綠的。

  「兩百八十萬。」

  林婉。

  周默的手指頭在鍵盤上飛。

  匯率,點驗費,佣金價,一行一行往下刷。

  「到頭了。」

  他說,「下一口,就是咱的全部。」

  耳機里靜了幾秒。

  安娜笑了,笑得慢悠悠的。

  「三百萬。」

  糖糖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她咋知道咱有三百萬?!」

  「她不知道。」

  周默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她在賭。」

  「那咱咋辦?跟不跟呀?」

  周默沒答。

  他按住通話鍵,就說了倆字。

  「林婉。」

  耳機里,布料窸窣響了一聲。

  林婉站起來了。

  「三百萬。」

  她的聲音不高,全場都聽見了,「第一次出價,也是最後一次。」

  拍賣師愣了半秒,嗓門陡然拔高。

  「三百萬!還有加的嗎?」

  沒人吭聲。

  「三百萬,第一次!」

  糖糖屏住呼吸,小手舉在半空,跟著使勁。

  好像她舉得高一點,那錘子就能落得快點。

  「三百萬,第二次!」

  安娜那邊沒動靜。

  糖糖的心提到半空,就等那聲槌響。

  「三百萬,第——」

  啪。

  一聲脆響。

  耳機里的聲,全沒了。

  不是安靜,是沒。

  發電機停了。

  風聲停了。

  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都停了。

  糖糖愣了一秒,使勁拽周默的袖子。

  「周默哥!咋沒聲啦?俺的耳機壞啦?」

  周默一把扯下耳機,推開車門探出頭。

  船塢方向,黑漆漆一片。

  剛才還亮著燈的那片海,眼下連個亮兒都沒有,像叫人拿黑布整個蒙上了。

  「不是耳機壞了。」

  周默的聲音壓得極低,「是電,斷了。」

  糖糖的小手還插在書包側兜里。

  三張糖紙,叫她的汗浸得發軟。

  紅的,黃的,綠的。

  可沒人告訴過她,全黑了,該舉哪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