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夜裡十點半。
黑轎車停在船塢外兩條街的暗巷口,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糖糖扒著窗縫,小鼻子一抽一抽。
海風咸,鐵鏽腥,柴油嗆。
再往裡聞,人味,汗味,劣質煙味,最底下還壓著一層槍油味。
「爸,裡頭人不少。」
陸戰站在車外,黑西裝,大背頭。
他彎下腰,隔著窗縫看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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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
「紅色快跑,黃色趴低,綠色平安!」
糖糖背得滾瓜爛熟,「俺就在車裡待著,哪兒都不去!回來你欠俺一個半蛋撻!」
「記得挺牢。」
「那可不,蛋撻的事俺啥時候忘過!」
林婉站在陸戰旁邊,旗袍外頭罩了件黑風衣,手裡拎著只皮箱。
皮箱裡是三百萬美金。
林爺爺的棺材本。
「糖糖。」
林婉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衣領,「婉姐姐進去啦。」
「嗯!」
糖糖攥起小拳頭,「婉姐姐,砍價狠一點!往死里砍!」
林婉失笑:「這是拍賣,只能往上加,不能往下砍。」
「啊?」
糖糖瞪圓了眼,「啥破規矩!那咱不虧大啦!」
陸戰領著林婉走了。
倆人的背影拐過街角,沒了。
糖糖扒著窗縫,心口撲通撲通。
「別抖。」
周默在後排攤開接收器,「你一抖,車都跟著晃。」
「俺沒抖!俺這是給發動機幫忙,省點油!」
周默懶得理她。
他敲了兩下鍵盤,耳機里滋啦一聲,接著傳出拍賣場的動靜。
發電機轟隆隆的,像頭老牛在喘氣。
林婉耳朵眼裡塞著微型耳機,盤扣里藏著話筒。
她在裡頭聽見啥,車裡就聽見啥。
「小八,上崗!」
糖糖推開條門縫。
八哥撲稜稜飛出去,貼著牆根溜進夜色,眨眼沒了影。
阿旺早蹲在車輪邊,尾巴貼地,耳朵支棱著。
煤球不知啥時候蹲上了牆頭,倆黃眼睛亮得像小燈泡。
灰爺在排水溝里,露出半拉腦袋。
「都聽好嘍。」
糖糖壓著嗓子,「今晚是大活!誰掉鏈子,扣誰仨月工資!」
煤球在牆頭喵了一聲,算是應下。
灰爺的鬍子在溝口抖了抖,也沒了。
阿旺忽然嗚了一串。
「阿旺說,金牙仔也進去啦!」
糖糖扭頭匯報,「就是蹲咱家門口,說要綁俺發財的那個!」
周默的手指頭頓了頓。
「記下了。」
糖糖閉上眼,開始點人頭。
鼻子先開工。
風從船塢那邊過來,人味一道一道的,她一根一根數。
「看門的,七個。四個煙味重的在門口晃,仨在鐵籠子邊上。」
耳朵再開工。
「房頂倆。腳步輕,是練家子。」
「後門……」她的小眉頭擰起來,「後門拴著條狗,不是俺們的兵。凶得很,還拴著鐵鏈子。」
周默把這些一個個標進小本子的地圖上。
「還有呢?」
「台子邊上有個味兒,俺說不上來。」
糖糖的嗓子發緊,「槍油味最重,底下還壓著血腥氣。爸說過,這種味兒是殺過人的。這人,殺過不少。」
周默抬起頭。
「能定位嗎?」
「最亮的地方,台子邊上,不動窩。」
正說著,小八撲稜稜撞回車窗上,壓著破鑼嗓子學舌。
先是個粗嘎的男人聲,像砂紙蹭鐵皮:「都看緊嘍!今晚的貨,丟一件,要你們的命!」
學完,小八又補了倆字。
「大蛇!大蛇!」
「啥大蛇?」
「門口旗上盤著一條!禿腦殼上也盤著一條!綠綠的,從脖子纏到後腦勺!」
周默和糖糖對視一眼。
「黑蟒。」
周默在小本子上寫下倆字,「東南亞僱傭兵,看場子的。」
「俺就說嘛。」
糖糖小聲嘀咕,「這人比金牙仔凶一百倍。」
耳機里忽然一靜。
發電機還在響,可人聲全沒了。
接著,拍賣師的嗓門吊起來,尖尖的,像唱戲。
「諸位,壓軸的來了。」
鐵鏈子嘩啦嘩啦響。
鐵籠門開了,又關上。
「黑絨布裹著的這一本,庚字號帳冊!」
拍賣師拖著長音,「裡頭裝著啥,懂的都懂。起拍價,八十萬美金!」
糖糖倒吸一口涼氣。
「八十萬!俺滴個乖乖,這能買多少蛋撻呀!」
「按中環的價,」周默頭也不抬,「夠你吃到八十歲。」
「那俺吃到六十就成!剩下二十年的,給大貓買雞腿!」
「九十萬。」
「一百萬。」
第二個聲音一出來,糖糖的小耳朵唰地支棱了。
是安娜。
那個捲毛阿姨。
「是潑髒水那個阿姨!」
糖糖一把攥住窗框,「她也來搶!」
「廢話。」
周默盯著屏幕,「這帳本是她們主子的命根子。她今晚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搶命的。」
「一百二十萬。」
林婉的聲音,穩穩的。
「一百五十萬。」
安娜跟得飛快,眼皮都不帶眨。
「一百八十萬。」
「兩百萬。」
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蹦,糖糖的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往上躥。
她攥著書包帶,手心裡全是汗。
「周默哥,咱到底有多少錢?」
「三百萬。」
周默的聲音也繃緊了,「一分多的都沒有。」
「那,那要是過了三百萬呢?」
「過了,就輸了。」
「輸不起呀!」
糖糖急得直拍座椅,「那裡頭是壞人的作業本!沒了它,拿啥告老師呀!」
「兩百五十萬。」
安娜。
耳機里嗡嗡的,全是倒抽氣的聲。
糖糖感覺心蹦到嗓子眼了,堵得慌。
她伸手摸進書包側兜。
三張糖紙,硌著指尖。
紅的,黃的,綠的。
「兩百八十萬。」
林婉。
周默的手指頭在鍵盤上飛。
匯率,點驗費,佣金價,一行一行往下刷。
「到頭了。」
他說,「下一口,就是咱的全部。」
耳機里靜了幾秒。
安娜笑了,笑得慢悠悠的。
「三百萬。」
糖糖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她咋知道咱有三百萬?!」
「她不知道。」
周默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她在賭。」
「那咱咋辦?跟不跟呀?」
周默沒答。
他按住通話鍵,就說了倆字。
「林婉。」
耳機里,布料窸窣響了一聲。
林婉站起來了。
「三百萬。」
她的聲音不高,全場都聽見了,「第一次出價,也是最後一次。」
拍賣師愣了半秒,嗓門陡然拔高。
「三百萬!還有加的嗎?」
沒人吭聲。
「三百萬,第一次!」
糖糖屏住呼吸,小手舉在半空,跟著使勁。
好像她舉得高一點,那錘子就能落得快點。
「三百萬,第二次!」
安娜那邊沒動靜。
糖糖的心提到半空,就等那聲槌響。
「三百萬,第——」
啪。
一聲脆響。
耳機里的聲,全沒了。
不是安靜,是沒。
發電機停了。
風聲停了。
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都停了。
糖糖愣了一秒,使勁拽周默的袖子。
「周默哥!咋沒聲啦?俺的耳機壞啦?」
周默一把扯下耳機,推開車門探出頭。
船塢方向,黑漆漆一片。
剛才還亮著燈的那片海,眼下連個亮兒都沒有,像叫人拿黑布整個蒙上了。
「不是耳機壞了。」
周默的聲音壓得極低,「是電,斷了。」
糖糖的小手還插在書包側兜里。
三張糖紙,叫她的汗浸得發軟。
紅的,黃的,綠的。
可沒人告訴過她,全黑了,該舉哪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