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扒著陸戰的胳膊蹦了兩下沒夠著,急得直跺腳。
「爸!你舉那麼高,俺脖子都要斷啦!」
陸戰沒理她,把信紙遞給周默。
周默接過去掃了兩眼,金絲眼鏡後頭的瞳孔縮了縮。
「庚字號密帳。」
他念出聲,「環球聯合資本出走合伙人杜文,攜核心帳冊外逃,內含行賄名單及做空時間表。三日後,港島地下拍賣會公開競拍。」
林婉湊過來看了一遍,臉白了。
「杜文我知道,霍克曼的老搭檔,去年鬧翻了。傳他卷了一筆錢跑路,在東南亞躲著。」
「他沒光卷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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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他把帳本也偷出來了。」
糖糖總算夠著了桌沿,整個人趴上去,歪著腦袋看那張紙。
字她認不全,可「行賄」倆字,在山莊聽陸戰開會時學過。
「爸,行賄就是給壞人塞錢對不?」
「對。」
「那這個帳本,就是壞人塞錢的證據?」
「不光塞錢。」
周默把信紙折好收進證物袋,「還有他們打算啥時候動手、怎麼動手、錢從哪兒走。」
糖糖眨巴眨巴眼,忽然一拍巴掌。
「那這不就是壞人的作業本嘛!誰拿著這個本子,誰就能告老師!」
周默推了推眼鏡,頭一回沒反駁她。
「差不多。」
回到林園已經半夜了。
書房的燈亮到凌晨三點。
林伯恆坐在太師椅上,拐杖擱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敲著椅子扶手。
陸戰站在地圖前,周默盤腿坐地上,筆記本攤了一圈。
「必須拍下來。」
周默合上最後一本資料,「這份帳冊落回霍克曼手裡,他第一件事就是燒掉。證據沒了,十七個白手套帳戶繼續躺著,做空計劃照常推進,咱們連個把柄都捏不著。」
「拍得下來嗎?」
林婉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那張燙金請柬,「地下拍賣會可不是菜市場。」
她把請柬翻過來。
請柬背面壓了一道暗紋,細看,是條盤起來的蛇。
「黑蟒。」
林婉的聲音緊了,「東南亞的僱傭兵,專門給地下拍賣場看場子。槍不離手,一言不合先開槍再問話。」
「幾個人?」
陸戰問。
「少說十五個。配短槍,可能有衝鋒鎗。」
糖糖本來趴在沙發上犯困,一聽「衝鋒鎗」三個字,小耳朵唰地支棱起來了。
「爸!那可是真槍!」
「嗯。」
「你就嗯一聲?」
糖糖急了,「真槍打人可疼了!」
「不打你就不疼。」
陸戰頭也沒回。
糖糖氣得鼓起腮幫子,又沒轍。
林伯恆敲了敲拐杖。
「錢的事。地下拍賣不收支票,不走轉帳,現場點驗,金條美鈔。」
「要多少?」
陸戰問。
「庚字號帳冊,起拍八十萬美金。」
周默翻開小本子,「按行情,安娜一定會代拍。霍克曼不可能讓帳冊落在外人手裡,她會往死了加價。保守估計,三百萬封頂。」
「三百萬。」
林伯恆站起身,拐杖往地上一頓,「我去調。金庫里有一千二百萬的現金和金條,拆三百萬出來,明天下午到。」
福伯在門口聽得直咽唾沫,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吭聲。
「進場的事交給我。」
陸戰把地圖上的船塢位置圈了個紅圈,「林婉進場舉牌,我跟進去。周默留在車裡盯通訊。」
「那俺呢?」
糖糖從沙發上蹦下來。
滿屋子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留守車中。」
陸戰一字一頓,「只許聞,不許現。」
「為啥呀!上回半山俺就在車裡待著,這回又在車裡!俺是副所長又不是備胎!」
「槍子兒不認副所長。」
「可俺鼻子好使呀!萬一裡頭有炸彈呢?萬一有毒氣呢?」
「所以你在車裡聞。」
陸戰蹲下來,兩隻手按住她的肩膀,「車窗搖一條縫,夠你鼻子使的。裡頭有啥不對,你告訴周默,周默傳給我。」
糖糖癟著嘴,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半天。
「那俺有條件!」
「說。」
「蛋撻!」
糖糖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個!俺乖乖在車裡待著,你回來給俺買三個蛋撻!」
「一個。」
「三個!」
「一個。」
陸戰紋絲不動。
「兩個半!」
「一個半。」
「成交!」
糖糖一把攥住他的手指頭,生怕他反悔,「可說好啦,一個半!」
「半個給周默。」
陸戰補了一句。
糖糖的臉唰地垮了。
「給周默?那俺就剩一個啦!」
「他幫你盯著,不給人家分?」
糖糖扭頭看周默。
周默正在筆記本上寫字,頭也沒抬,可嘴角彎了那麼一丁點。
「行吧行吧!」
糖糖跺了一腳,肉痛得直齜牙,「半個!就半個!再多一口俺跟他急!」
藥老端著碗藥湯進來,往桌上一擱。
「喝了睡覺。明天還有硬仗。」
「又是黃連?」
「加了甘草,不苦。」
糖糖將信將疑抿了一口,苦得臉都皺成了核桃。
「你騙人!比上回還苦!」
「加了甘草,少苦兩分。」
藥老面不改色,「不加,你現在已經哭了。」
糖糖含著眼淚一口悶完,搶過陳皮塞嘴裡嚼,嚼得咔嚓響。
睡前,周默敲了敲她的房門。
糖糖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顆腦袋。
「幹啥?又要補課?」
「不補。」
周默走進來,手裡攥著三張糖紙。
紅的,黃的,綠的。
他把糖紙一張張攤在床頭柜上。
「記好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跟平時一樣冷,可語速慢了半拍,「紅色,快跑。不管看見啥聽見啥,抱著頭往反方向跑,不許回頭。」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黃色,有埋伏。趴低,別出聲,等我或者你爸來接。」
「綠色呢?」
糖糖小聲問。
「綠色,平安。」
周默把三張糖紙疊好,塞進她書包側兜里,「看見綠的,就是沒事了。」
糖糖捏著那三張糖紙,薄薄的,輕得沒分量。
可她攥在手心裡,覺得沉甸甸的。
「周默哥。」
「嗯。」
「你咋不用對講機呀?對講機不是更方便?」
「對講機有信號,能被截。」
周默走到門口,背對著她,「糖紙沒信號。風吹不跑,水泡不爛。就算所有機器都壞了,你低頭一看,紅黃綠,全認得。」
糖糖抱著被子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三張糖紙一張張夾進書包最裡層的暗兜,拉鏈拉到頭,又拍了兩下。
「周默哥。」
「又咋了?」
「俺要是看見紅的,俺跑。」
糖糖的聲音悶在被子裡,軟軟的,「可俺跑完了,你們也得跑。說話算話。」
周默站在門口,手搭著門框,沒動。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說話算話。」
他說。
門關上了。
糖糖把被子蒙過頭頂,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書包就擱在枕頭邊上,側兜鼓出一小塊。
紅的,快跑。
黃的,趴低。
綠的,沒事了。
她閉上眼,手指頭還攥著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
窗外,鳳凰木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