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坤叔叔?」
陸戰手裡的鉛筆停在地圖上。
「嗯吶!」
糖糖扒著門框,「他站保險柜前頭好一會兒,沒開櫃,就伸手摸了摸。福伯爺爺一進去,他就走啦。」
周默翻開小本子,把「馬世坤」仨字後頭的圈又描粗了一圈。
「爸,咱咋不抓他呀?」
糖糖直蹦,「他摸咱家柜子!」
「抓他幹啥。」
周默頭也不抬,「魚剛湊過來,你就下網?」
「那用啥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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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眨眨眼,「紅薯干行不?俺瞅他不像愛吃紅薯的。」
陸戰只交代一句。
「這事爛肚子裡。見了他,該咋樣還咋樣。」
「哦,裝傻唄?」
糖糖一拍胸脯,「這個俺在行!」
林婉敲門進來,手裡捏著張燙金請柬。
「文華酒店,明晚,論壇預備酒會。」
她把請柬拍在桌上,「霍克曼包場演講,請遍全港有頭有臉的人,也請了林家。」
「鴻門宴。」
林伯恆哼了一聲。
「去。」
陸戰拿起請柬,「他搭台,咱看戲。」
「俺也去!」
糖糖唰地舉手,「俺去聞聞那個霍啥曼,是不是跟大公雞一個鍋燉出來的!」
林伯恆樂了。
「去!爺爺的小孫女,憑啥不去!」
「那,」糖糖湊過去,「酒會上蝦餃管夠不?」
第二天入夜,文華酒店。
水晶燈從天花板垂下來,一層疊一層。
糖糖仰著頭瞅了半天。
「爸,這燈跟冰糖葫蘆似的,一串一串。」
「嗯。」
「能吃不?」
「不能。」
香檳塔壘得比她還高。
林婉一身旗袍,領著一家人進場。
「哎喲,這不報紙上的小仙女嗎?」
幾個珠光寶氣的太太圍上來,這個捏臉,那個塞點心,糖糖兜里揣滿了杏仁餅。
正熱鬧,門口一陣騷動。
一個高個洋人走進來,大背頭鋥亮,逢人就笑,一口牙白得晃眼。
「霍克曼。」
周默不知啥時候湊過來,壓著聲,「環球聯合資本總裁。」
糖糖踮起腳,小鼻子抽了抽。
「爸,他是雪茄味混古龍水,還有點舊錢味。」
她報完,忽然頓住,「哎?他後頭那個捲毛阿姨!」
人群邊上,一個捲髮女人穿酒紅旗袍,正端著杯子跟人寒暄。
「爛白菜味,混鐵鏽味!」
糖糖一把攥住陸戰的手指頭,「跟大公雞克勞斯一個鍋!跟沈萬堂一個鍋!」
陸戰看過去,眼神沉了沉。
「記下了。你只管吃你的。」
台上,霍克曼敲敲酒杯。
「女士們,先生們。」
滿場靜下來。
「我做金融三十年,只信一樣東西,信用。」
他環視全場,「可信用這東西,像東方來的瓷器,精美,易碎。最近報紙上的討論,想必各位都看了。有些市場,承諾聽著響,兌現難。貨船漂三個月,貨款收不回,哭都來不及。我們環球聯合資本,只為確定性定價。」
台下嗡嗡議論。
幾個華商臉都氣紅了,可當著滿場洋人,誰也不好先出頭。
糖糖端著一盤蝦餃,直撇嘴。
「爸,他咋說話跟繞口令似的?啥叫易碎呀?俺家那碗,摔三回都不帶裂的!」
「這位先生。」
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從人群後頭冒出來。
滿場回頭,讓開一條道。
一個十來歲的小少爺走上前,暗紅領結,金絲眼鏡,手裡端著杯果汁。
「哦?」
霍克曼笑了,「這位小先生,有問題?」
「三個數。」
周默把果汁擱在路過的托盤上,「第一,去年中國出口合同履約率,百分之九十七點八。同年,貴國對華履約率,百分之八十九。誰的瓷器易碎?」
台下有人笑出聲。
「第二,中國對港貿易,年年順差,去年二十八億美元。錢往哪邊流,先生看不見?」
「第三,今年春交會,新簽出口合同比上屆漲了三成二。買家拿真金白銀投的票。」
周默推推眼鏡,「對了,貴國聯邦利率百分之十九,國債利息吃掉財政支出一成一。先生,到底誰家信用漏風?」
台下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霍克曼臉上的笑掛住了。
「孩子,數字是會撒謊的。」
「數字不會。」
周默端起果汁抿了一口,「演講稿會。」
「好嘢!」
人群里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
一位白頭髮華商拄著拐杖站起來。
「呢個細路講嘅數,同商會月報一模一樣!一個字都冇錯!」
掌聲嘩地起來,一浪高過一浪。
華商巴掌拍得最響,幾個洋商也跟著點頭。
霍克曼站在台上,笑也不是,走也不是。
糖糖蹦著鼓掌。
「周默哥真帶勁!回去俺分你半個蛋撻!」
正熱鬧,那股爛白菜味飄了過來。
「小小姐?」
捲髮女人笑眯眯蹲下來,「可算見著你啦,比報紙上還俊。我叫安娜。」
「阿姨好。」
糖糖仰起臉,笑得眼睛彎彎。
心裡咯噔一下。
近了,味兒更沖,錯不了,跟克勞斯一個鍋。
「阿姨敬你一杯?」
安娜招來侍者,給她換了杯果汁,「小小姐,阿姨問你呀,你爸爸做什麼生意的?」
「賣紅薯的!」
糖糖往嘴裡塞了個蝦餃,答得乾脆,「俺家紅薯,烤出來流油,可甜啦!」
安娜一愣,笑得花枝亂顫。
「那,你們家最近,客人多不多呀?」
「多!」
糖糖掰起手指頭,「大黃、二黃、小花,天天搶俺肉乾!搶不過就躺地上打滾,耍賴!」
「大黃?」
安娜皺眉,「是……人?」
「是俺家崽呀!」
糖糖一臉你咋這都不懂,「搶食可凶啦!」
安娜不死心,又湊近些。
「那阿姨再問你,你們從北方來,帶沒帶啥……特別的東西呀?」
「帶啦!」
糖糖拍拍小書包,「大白兔奶糖!阿姨你要吃不?」
安娜的笑有點掛不住。
她眼珠一轉,從包里摸出盒巧克力。
「阿姨也有糖。喏,瑞士來的,比你那大白兔金貴。」
包口敞開了。
就這一下,糖糖耳朵動了動。
包里有個東西,嗡嗡,嗡嗡,轉得極輕。
再一聞,機油味,混著電線膠皮味。
跟座鐘里那隻假耳朵,一個路數!
糖糖面上不顯,伸手接巧克力,眼睛瞟向不遠處的陸戰。
擠擠眼。
小手抬到耳邊,扇了兩下。
爺倆說好的暗號。
有耳朵。
陸戰正端著紅酒跟人寒暄,抬腳就往這邊來。
「小小姐,接著呀。」
安娜把巧克力往前遞。
糖糖剛伸手,旁邊伸過來一條胳膊,「不小心」一拐。
酒杯一歪。
滿滿一杯紅酒劃了道弧線,一滴不剩,全潑進那隻敞開的包里。
酒星子還濺了安娜一臉。
「啊!」
安娜尖叫著蹦起來。
包里滋啦一聲輕響,嗡嗡聲沒了。
「對不住。」
陸戰面無表情,「手滑。」
「你!」
安娜抱著滴滴答答的包,紅酒順著旗袍往下淌,精心燙的捲髮都氣歪了。
「阿姨,你的包包喝醉啦!」
糖糖一臉天真,「你瞅,它臉紅啦!」
旁邊幾個太太捂嘴直樂。
安娜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抓過餐巾胡亂按著臉,噔噔噔地走了。
周默慢悠悠踱過來,瞅了眼那隻報廢的包。
「手滑得很有戰術價值。」
「過獎。」
糖糖剝開巧克力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
「嗯,是比大白兔金貴。白瞎了,餵包啦。」
散場時快十點了。
酒店門口,林婉正招手叫車,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攔住她。
金絲眼鏡,公文包,一副律師打扮。
「林小姐。」
男人雙手遞上一隻信封,「有位委託人,托我把這個交給林家,務必親啟。」
「請問您的委託人是哪位?」
男人沒答,一轉身匯進人流,沒了影。
林婉拆開信封,就著路燈看了兩行,捏著信紙的手一點點收緊。
「陸先生。」
她把信紙遞過去,聲音發緊,「有人要賣庚字號密帳……三天後,地下拍賣。」
陸戰接過來。
糖糖踮著腳,扒著他胳膊往上躥。
「俺也看!俺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