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長桌上,那隻八音盒被拆成了七八瓣。
齒輪、發條、銅片,從小到大擺了一排。
糖糖踮著腳扒著桌沿,瞅了半天,小眉頭越皺越緊。
「周默哥,你把它弄死啦?」
「它本來就不是活的。」
「可它會唱歌呀!」
糖糖心疼壞了,「會唱歌的,咋說也算半個活的!」
「半個活的,也藏著半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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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默頭也不抬,鑷子夾著一片指甲蓋大的銅片,舉到檯燈底下,「過來看。」
銅片內側刻著一行小字,細得像頭髮絲。
「日內瓦,百音工坊。」
周默推了推金絲眼鏡,「全瑞士就這麼一家,專做定製,一隻盒子起訂三個月。」
糖糖眨巴眨巴眼。
「瑞士的盒子,咋跑香江來啦?」
「訂的。」
周默翻開小本子,「三個月前,有人打長途電話訂的,加急,工錢翻三倍。」
「誰訂的?」
「名字是假的。」
周默頓了頓,「可錢是真的。」
他把本子轉過來。
紙上畫著一條線,串著四個圈。
「林爺爺托瑞士的老朋友,連夜查了工坊底單。付款走離岸帳戶,帳戶掛在空殼公司名下,空殼公司的錢,全從一個地方來。」
他的手指頭點在最後一個圈上。
「環球聯合資本。」
糖糖湊過去,掰著手指頭數。
「定製,工坊,離岸戶,環球。」
她數完一抬頭,「四個名兒,繞了仨彎!」
「繞一百個彎也沒用。」
陸戰站在窗邊,「錢不會撒謊。」
太師椅上,林伯恆手裡的核桃轉了半宿,這會兒停了。
「環球聯合資本,總裁霍克曼,美國人。」
老爺子慢慢開口,「上個月剛到香江,出手闊綽,一口氣租下半山一層寫字樓。」
「送座鐘的,是他們。」
周默接話,「高價買報紙版面的錢,查到最後,也是他們。」
糖糖聽得腦殼疼,唰地舉起小手。
「俺捋捋啊!座鐘里的假耳朵,是他們送的。罵俺的報紙,是他們買的。白頭髮老爺爺的八音盒,也是他們掏的錢。」
她啪地一拍桌子。
「合著就一窩壞人,披了好幾張皮!」
滿屋靜了一秒。
藥老捻著鬍子,頭一回沖她點頭。
「話糙。」
老頭說,「理不糙。」
「霍克曼的錢,就是收藏家的錢。」
陸戰把最後一個圈描粗,「這條線,今天算打通了。」
糖糖瞅著桌上那堆銅片,忽然想起啥,小聲問。
「那……他為啥給俺寄頭髮呀?俺們老家,只有結親家才換頭髮呢!」
周默正把白頭髮往證物袋裡夾,手一抖。
「他不是想跟你結親家。」
「那他想幹啥?」
「下戰書。」
陸戰說。
「下戰書咋不寫字呢?」
糖糖撇嘴,「摳門!」
一屋子大人,誰都沒笑。
吃過早飯,林伯恆把眾人領進書房隔壁的大屋。
牆上釘著一張全港地圖,長桌上鋪滿文件,紅藍鉛筆擺了一排。
「都過來。」
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地圖前頭。
「我這把老骨頭,在香江混了五十年。」
拐杖頭點著地圖,一下,又一下,「碼頭有我三個倉,中環有我兩棟樓。全港的報社、船行、銀行,我說得上話的,有二十七家。」
糖糖哇了一聲。
「爺爺,你咋跟報菜名似的!」
「報完菜名,就該上菜了。」
林伯恆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
黃銅的,磨得發亮,拿紅繩拴著。
他沒急著遞,先在掌心裡掂了掂。
「林家金庫的鑰匙。」
老爺子一字一頓,「裡頭有一點二億美金的現錢,是我給林家留的棺材本。」
福伯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老爺!」
「閉嘴。」
林伯恆把鑰匙拍進陸戰掌心,兩隻手包住他的手,攥得緊緊的。
「從今天起,這錢歸你們調。那二十七家的門路,我一家一家給你們引薦。」
老爺子眼睛紅了,「我林伯恆別的沒有,就這點家底,全押上!」
陸戰握著那串鑰匙。
「林老,這錢要是打了水漂……」
「打了水漂,我跳海去撈!」
林伯恆嗓門一下子拔高,「四九年,我爹帶著我逃難下香江,船上就剩半袋米。是北邊來的船,給了我們爺倆一口熱粥!」
拐杖戳著地,篤篤響。
「這口氣,我林家記了三十年!如今人家打上門,要斷北方的財路,挖咱們的根。我要是還捂著錢匣子當縮頭烏龜,死了都沒臉見我爹!」
糖糖仰著頭,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聽不懂啥叫財路,啥叫根。
她就看見爺爺的眼睛紅了,紅得跟大貓護崽的時候一個樣。
「爺爺。」
她蹬蹬蹬跑過去,抱住林伯恆的腿,仰起小臉,「你別跳海,海里有大鯊魚!」
林伯恆一怔。
「俺幫你打壞人!」
糖糖拍拍小胸脯,「俺有貓有狗有耗子,還有俺爸!俺爸一個能打十個!」
老爺子繃了半天的臉一下子破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
他彎腰把糖糖抱起來,「爺爺不跳海,爺爺等著看你們打壞人!」
陸戰攥著那串鑰匙,後退半步,啪地敬了個軍禮。
糖糖趕緊從爺爺懷裡出溜下來,也跟著敬了一個,歪歪扭扭的。
當天晌午,藥老的小藥爐又支起來了。
糖糖一聞著味兒就往外跑,叫福伯攔腰抱了回來。
「小小姐,藥老先生交代了,今兒這碗,必須喝。」
「俺沒病!」
糖糖蹬著腿,「俺好著呢!俺早上還吃了倆蝦餃!」
「昨兒夜裡嚇著了。」
藥老把碗往桌上一放,「壓驚。」
「俺沒嚇著!」
「腿軟的不是你?」
糖糖噎住了,捏著鼻子灌了一口,苦得原地蹦起來。
「呸呸呸!咋比上回還苦!」
「加了一勺黃連。」
藥老面不改色,「壓驚,得加倍。」
「啊?!」
糖糖小臉皺成包子,「藥爺爺,俺咋覺著你這壓驚,比那白頭髮老爺爺還嚇人呢……」
「喝完給陳皮。」
「兩塊!」
「一塊。」
「兩塊!不然俺告俺爸去!」
「再講價,再加一勺。」
糖糖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搶過陳皮就跑。
喝完藥,她含著陳皮滿屋子溜達,找水喝。
路過書房門口,她忽然站住了。
「對了。」
她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俺想起來個事兒。」
屋裡,陸戰和周默正對著地圖畫圈。
「說。」
「馬世坤叔叔今天來過。」
糖糖眨巴眨巴眼,「就在爺爺的保險柜前頭,站了好一會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