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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太平山上的白髮老人

  第二天早飯剛過,他把一張放大照片拍在桌上。

  車窗玻璃被放到最大,白頭髮的影子旁邊,多出一塊反光的牌子,綠底白字,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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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頂纜車。」

  周默推眼鏡,「玻璃里反出來的。那輛黑車當時停在纜車站附近。」

  「車呢?」

  「租的,假名字,沒還。」

  周默頓了頓,「最後有人瞧見它,是在太平山。」

  陸戰盯著照片看了兩秒,起身。

  「俺也去!」

  糖糖從沙發上彈下來,「白頭髮是俺先瞅見的!照片又沒味兒,俺的鼻子一去,一聞一個準!」

  「不行。」

  「爸——」她拖長了音,抱住陸戰的胳膊晃,「俺保證跟緊你,保證不亂跑,保證不吃生人給的東西!」

  「三條都背下來了?」

  「背下來啦!」

  「那就再加一條。」

  陸戰把她拎開,「我說跑,你就跑。」

  糖糖眨巴眨巴眼,鄭重點頭。

  「成交!」

  林伯恆在旁邊笑得直拍腿。

  「去吧去吧,糖糖來香江淨幹活了,還沒玩過呢。」

  老爺子一揮手,「爺爺請客,坐纜車,吃雪糕!」

  「爺爺萬歲!」

  太平山的纜車,是糖糖坐過最怪的車。

  像節小火車,順著山坡往上爬,越爬越陡。

  外頭的高樓全歪了,像叫人推了一把。

  「爸!樓倒啦!」

  她整張臉貼上玻璃。

  「沒倒,是咱們斜。」

  「樹也斜啦!」

  「也是咱們斜。」

  糖糖琢磨半天,一本正經地下了結論:「這車不老實,淨騙人。」

  鄰座幾個遊客憋不住,笑出了聲。

  到了山頂,風大,吹得旗子嘩嘩響。

  觀景台上全是人。

  陸戰買了支雪糕,糖糖舉著,吃得鼻尖沾了白的,還踮著腳往山下瞅。

  「爸,咱家林園在哪兒呢?」

  「那邊,瞧不見,叫樓擋住了。」

  「那廟街呢?俺瞅瞅阿旺上班沒。」

  「也瞧不見。」

  「啥都瞧不見,那爬這麼高幹啥呀。」

  糖糖撇撇嘴,「還不如讓煤球領俺上房頂呢。」

  她正叭叭著,聲音忽然斷了。

  雪糕舉在半空,滴答,化了一滴,落在皮鞋尖上。

  「糖糖?」

  閨女沒應聲。

  小臉繃得緊緊的,小鼻子一抽一抽,衝著山徑那頭。

  「有味兒。」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藥味,混著爛味兒。」

  「啥爛味兒?」

  糖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緊。

  「像……」她舔舔嘴唇,「像死了很久很久的人。」

  陸戰把雪糕接過來,三兩下吃完,木棍丟進垃圾桶。

  「跟緊我。」

  山徑越走越偏,遊人越來越少。

  石板路盡頭是段土路。

  前夜落過雨,土還潮著。

  糖糖蹲下來。

  地上兩道印子,細細的,並排,壓進泥里半指深。

  「爸,這是啥車軋的?」

  陸戰蹲下,兩指比了比寬窄。

  「輪椅。」

  「輪椅?」

  糖糖眨眨眼,「坐輪椅的老爺爺?」

  兩道印子往前十幾米,到臨崖的觀景台,轉了個圈,又折回來。

  折回來的印子旁邊,多了一串皮鞋腳印,步幅穩穩的。

  有人推著他來,又推著他走。

  「他來這兒看啥呢?」

  糖糖嘀咕,「這地方,除了石頭就是樹。」

  陸戰沒答。

  他站在崖邊,往山下望。

  這地方正對著深水灣的方向。

  林園就在那片海灣里。

  糖糖順著他的目光瞅過去,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爸,他……他是來看咱家的?」

  「嗯。」

  「爸!」

  她忽然拽住陸戰的袖子,「那邊!」

  山道下方的岔路上,有座涼亭。

  亭子裡坐著個人,背對他們。

  白頭髮,肩膀瘦得撐不起衣裳,歪著頭,耳上掛著個黑耳機。

  隔得太遠,陸戰只看得清一個輪廓。

  糖糖的兩隻小耳朵動了動。

  風把那頭的動靜送過來,斷斷續續。

  是個老頭的聲,慢條斯理,客氣得像在念請帖。

  「山神血脈……」

  糖糖渾身一激靈。

  「好孩子。可惜……」

  那頭停了兩秒,笑了一聲。

  「擋了路。」

  「爸,他說俺!」

  糖糖的聲音都劈了,「他說山神血脈!他知道俺是山神!」

  陸戰已經把她撈進懷裡,往山下衝出去兩步,又釘在原地。

  繞下去,要二十分鐘。

  亭子裡的人影動了。

  一個黑西裝男人從亭柱後頭轉出來,推著輪椅,不緊不慢,往盤山公路去了。

  路邊早等著一輛黑轎車。

  車門關上,匯進車流,沒了。

  從頭到尾,那人沒回過一次頭。

  糖糖趴在陸戰肩上,盯著車消失的方向。

  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指頭捏得沒了血色,指甲掐進掌心。

  她怕。

  那味兒太冷了,像冬天井底下的石頭,往人骨頭縫裡鑽。

  可她不能光怕。

  「餵——!」

  她掙開陸戰的手,衝著山風扯開嗓子,奶聲奶氣,喊得滿山都聽見,「白頭髮的老頭!俺記住你的味兒啦!」

  「你再敢來,俺讓阿旺咬你屁股!讓煤球撓花你的臉!讓大貓坐你身上,壓扁你!」

  山谷嗡嗡地回音。

  前頭倆遊客回頭瞅,叫陸戰一個眼神釘了回去。

  「喊完啦?」

  他低頭問。

  「喊完啦!」

  糖糖梗著脖子,頓了兩秒,又小聲補了句,「爸,俺腿有點軟。」

  「嗯。」

  陸戰把她往上顛了顛,抱穩了,「軟就對了,說明不傻。」

  回林園的路上,糖糖一直沒吭聲。

  她抱著書包靠在椅背上,平時叭叭個不停的小嘴閉得緊緊的。

  「怕了?」

  陸戰從後視鏡里看她。

  「才沒有。」

  糖糖嘴硬,過了會兒又蔫了,「……就一點點。」

  「爸。」

  她摳著書包帶,「他咋知道俺是山神的?俺在香江誰都沒告訴過呀!」

  陸戰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車窗外,霓虹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的綠的,照得閨女的小臉忽明忽暗。

  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

  車到林園大門口,福伯正站在鐵門邊,腳邊擺著個禮盒。

  「先生,小小姐。」

  老管家迎上來,臉色不太對,「方才有人送了這個,指名給小小姐。」

  「誰送的?」

  陸戰下車,先把糖糖擋在身後。

  「不知道哇。」

  福伯直搓手,「門衛說就一轉身的工夫,盒子就在門口了,連個人影都沒瞅見。」

  禮盒不大,深紫色,繫著銀絲帶。

  陸戰蹲下來,先聞了聞,又貼著聽了聽,才慢慢揭開蓋子。

  裡頭躺著一隻八音盒。

  黃銅的,擦得鋥亮,蓋上雕著一圈纏枝的花。

  發條不知啥時上好了。

  蓋子一開,叮叮咚咚的音樂淌出來,調子很老,很軟,像哄小孩睡覺的搖籃曲。

  糖糖踮起腳,扒著盒沿往下看。

  音樂聲里,天鵝絨的墊子正中央,端端正正躺著一根頭髮。

  雪白的,長長的,在路燈底下泛著銀光。

  頭髮底下壓著張小卡片。

  一行瘦長的字,寫得客客氣氣。

  贈小神明。

  「爸。」

  糖糖仰起小臉,聲音輕了,「小神明……是俺不?」

  沒人答她。

  夜風穿過鳳凰木,嘩啦啦地響。

  八音盒還在淌音樂,一遍,又一遍,軟綿綿的,像有人躲在黑地里,哼著歌哄她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