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園的電話就響了。
福伯接完,小跑著進客廳。
「老爺,聚寶閣沈老闆的電話。」
福伯喘著氣,「說他新收了一塊乾隆年間的田黃,聽說您認了小孫女,願意按八百萬的友情價讓出來,給孩子打方印章,討個彩頭。」
林伯恆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沈萬堂?」
他眯起眼,「我跟他,可沒什麼交情。」
「聚寶閣。」
陸戰和周默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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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條黑巷子,巷口掛的牌子,就是這三個字。
「白天賣石頭,晚上搬鐵箱。」
周默推了推金絲眼鏡,「這店業務挺廣。」
糖糖本來趴在沙發上啃蘋果,一聽這話,耳朵唰地豎起來了。
「爸!俺也去!」
她舉著半個蘋果蹦下來,「俺的鼻子可靈了!上回那個假人參,就是俺聞出來的!」
「不行。」
「為啥呀!」
糖糖急得直跺腳,「萬一是壞人下的套呢?藥爺爺看藥在行,看石頭他不在行呀!」
藥老在旁邊捻著鬍子,慢悠悠點頭。
「這話在理。田黃是石頭,老夫看藥不看石。」
他瞥了糖糖一眼,「這小鼻子,倒是比放大鏡好使。」
林伯恆哈哈一笑,把茶杯放下。
「人家電話里說了,請我把小孫女也帶上,讓孩子開開眼。」
他站起身,「那就去!我倒要看看,他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戰盯著閨女看了兩秒,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跟緊我。」
「保證完成任務!」
糖糖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
中環,聚寶閣。
門臉不大,裡頭卻深得很。
紫檀多寶格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絨布托盤在玻璃櫃裡擺得整整齊齊。
周默沒進門,坐在街對面的車裡,膝蓋上攤著接收器。
「信號清楚。」
陸戰耳朵里塞著個小小的耳機,傳來周默冷冰冰的聲音,「店裡有四個夥計,後巷一個。有事,摔杯子。」
糖糖一進門,小鼻子就皺起來了。
茶香底下,藏著一股淡淡的藥水味。
「這店裡的茶,咋一股藥湯子味呀?」
她小聲嘀咕。
「小小姐說笑了,這是上好的普洱。」
迎上來的男人五十來歲,穿一件醬色綢衫,手指頭上一枚翡翠扳指,笑得滿臉褶子堆在一起。
沈萬堂。
「沈老闆客氣。」
林伯恆淡淡地說。
「哎喲,這位就是小小姐吧?」
沈萬堂彎下腰,「生得真俊!跟畫裡的娃娃似的!」
糖糖仰著小臉看他,沒吭聲。
這人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可她總覺得,這花兒是塑料的。
沈萬堂把人往裡讓,親自捧出一個絨布托盤。
托盤上臥著一塊石頭,拳頭大,黃澄澄的,燈光一打,潤得像要流油。
「乾隆爺用過的田黃!」
沈萬堂唾沫橫飛,「您瞅瞅這皮色,這蘿蔔紋!我沈家三代吃這碗飯,打眼?不存在的!」
旁邊兩個老主顧立馬幫腔。
「林老爺子,這是撿了大漏嘍!」
「沈老闆的友情價,那是給足了面子!」
藥老接過放大鏡,湊近了看,又上手掂了掂,眉頭慢慢擰起來。
看著,倒像是真的。
「老爺子,這價錢,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嘍。」
沈萬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八百萬,給孩子留個傳家的物件,值!」
林伯恆沒接話,扭頭看藥老。
藥老沒吭聲,眼角餘光瞟向糖糖。
糖糖唰地舉起小手。
「俺瞅瞅!」
「哦?」
沈萬堂樂了,「小小姐也懂石頭?」
「俺不懂石頭。」
糖糖奶聲奶氣,「俺懂味兒。」
沈萬堂笑容一滯,隨即擺擺手:「小孩子家,看就看吧,仔細別摔了。」
糖糖踮起腳,雙手把田黃捧起來,湊到小鼻子底下。
聞了一下。
又聞了一下。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
糖糖把石頭放回絨布上,從口袋裡掏出小手絹,慢悠悠擦了擦手。
「假的。」
她說,「臭的。退錢吧您。」
滿堂死靜。
「小小姐真會講笑。」
沈萬堂臉上的笑掛不住了,「這,這可是乾隆……」
「俺沒講笑!」
糖糖叉起小腰,嗓門陡然拔高,「膠水味兒!外頭一層是真的,裡頭灌了藥水泡的色!跟俺上回戳穿的假人參,一個路數!」
「血口噴人!」
沈萬堂臉沉下來,扳指往桌上一磕,「我沈家三代的眼力,輪得到一個奶娃娃……」
「三代眼力,咋還賣假貨呢?」
糖糖歪著小腦袋,「俺看是三代睜眼瞎!」
「噗。」
角落裡不知誰先笑出了聲。
沈萬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口說無憑!」
他梗著脖子,「田黃嬌貴,一刀切開了,若是真的,八百萬,你們照賠!」
「切。」
開口的是陸戰。
他一直站在糖糖身後,這會兒往前邁了半步。
「真的,八百萬照付,再擺酒給你賠罪。」
他聲音不高,「假的,你退錢,招牌摘了。」
沈萬堂喉結動了動,沒敢接這眼神。
後院有張石台,是平時開石料的地方。
糖糖跟在人群後頭,小鼻子忽然動了動。
石台後頭的庫房方向,飄過來一縷味兒。
油漆味,混著鐵皮味,還有一股子腥氣。
跟昨晚巷子裡那些箱子,一模一樣。
她剛要扯陸戰的袖子,開石的師傅已經下了刀。
咔。
石頭裂成兩半。
外頭一層黃皮,薄薄的一圈。
裡頭的芯子灰撲撲的,斷口上糊著一層黏糊糊的膠水,藥水染的黃色正順著紋路往外滲。
「我的老天爺!」
一個老主顧蹦起來,「夾心的!真是夾心的!」
滿堂譁然。
沈萬堂站在石台邊上,一張臉綠成了豬肝色。
「這,這……」他冷汗順著脖子就下來了,「我也是叫人騙了啊!南洋來的貨,我,我這就去找他們算帳!」
「沈老闆。」
糖糖仰著小臉,一本正經,「你這眼睛不行,鼻子也不行,咋開的店呀?」
滿院子哄堂大笑。
沒人留意,店鋪角落的藤椅上,那個卷頭髮的外國女人慢慢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洋文。
翻譯過來是:小丫頭,危險。
出了聚寶閣,日頭正毒。
「哈哈哈哈哈!」
林伯恆一上車就笑出了聲,「八百萬啊!差點就叫人當冤大頭宰了!糖糖,爺爺請你吃蛋撻,吃十個!」
「還要十斤大白兔!」
糖糖順杆就爬。
「買!都買!」
車子發動前,糖糖扒著車窗,回頭看了一眼。
沈萬堂還站在店門口,強撐著笑臉朝這邊拱手。
一陣風從店裡卷出來,掠過他的綢衫,飄進糖糖的鼻子裡。
糖糖的小臉一下子繃緊了。
爛白菜味,混著鐵鏽味。
跟那個金毛大公雞克勞斯一個味,跟林園台階上那個味,也是一個味。
「爸。」
她一把攥緊陸戰的手指頭,聲音壓得低低的,「俺聞著啦。」
沈萬堂身上,就是那股爛白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