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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認親茶會,聞藥救何老

  "洋行經紀?"

  陸戰眉頭擰緊,"哪家洋行,叫什麼名?"

  福伯拍著腦門想了半天,直搖頭。

  "名片上全是洋文,老眼昏花記不住嘍。就記得是個金毛後生,被老爺拒了也不惱,笑嘻嘻走的。"

  周默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刷刷記了幾筆。

  "被拒了還不惱,說明談合作是假,進門踩點是真。"

  "俺懂!"

  糖糖舉著小手搶答,"就跟黃鼠狼偷雞前,先圍著雞窩轉三圈一樣!"

  陸戰揉了揉她的腦袋,轉頭吩咐福伯,把這三天下人的出入都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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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還沒查出頭緒,認親茶會的日子先到了。

  這天一早,林園的大草坪上支起三頂白帳篷。

  銀茶壺擦得能照見人影,留聲機里放著粵曲,咿咿呀呀的,糖糖一句都聽不懂。

  她穿著新做的粉色小洋裙,被林伯恆牽著手,挨個認人。

  "諸位,這是我林伯恆的小孫女,糖糖!"

  滿草坪的太太小姐都笑著鼓掌。

  糖糖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喊:"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好!"

  一個燙著捲髮、穿墨綠旗袍的太太搖著檀香扇,上上下下打量她。

  "老爺子,這就是從北方接回來的小小姐?"

  陳太拖長了調子,"聽說是在山溝溝里長大的?"

  "俺們那不是山溝溝!"

  糖糖仰起小臉,"俺們那有大山,山裡有老虎!"

  陳太掩著嘴笑,扭頭跟旁邊人飆了一串洋文,幾個人捂著嘴笑成一團。

  糖糖聽不懂,扯了扯林伯恆的袖子。

  "爺爺,她們說啥呢?"

  林伯恆臉色一沉,剛要開口,糖糖先忍不住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奶聲奶氣,嗓門卻亮。

  "俺聽不懂鳥語!你們會說人話不?俺爸說過,當著人面說悄悄話,最沒規矩啦!"

  笑聲戛然而止。

  陳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檀香扇搖也不是,停也不是。

  "哎喲,這小丫頭,嘴皮子倒利索。"

  她皮笑肉不笑,"到底是鄉下來的,上不得台面。"

  "俺能上炕!"

  糖糖叉起小腰,"俺家炕可大啦,能睡五個人!你上過嗎?"

  "噗。"

  人群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

  陳太氣得臉都綠了,正想發作,她兒子擠了過來。

  那是個七八歲的小胖子,舉著一把鋥亮的玩具槍,得意洋洋。

  "媽咪,你看!這是爹地從英國帶回來的,能上發條,會噠噠噠響!全香江只有三把!"

  小胖子把槍口衝著糖糖,下巴翹上天。

  "鄉下來的,見過這個嗎?這叫白朗寧!"

  糖糖湊近看了一眼,撇了撇小嘴。

  "這有啥稀罕的?"

  "你說啥?"

  小胖子急了,"這可是真鐵打的!"

  "鐵打的咋啦?"

  糖糖奶凶奶凶地一揮手,"俺家大貓一巴掌能拍飛十個你這樣的鐵槍!拍成鐵餅餅!"

  小胖子愣住了:"大貓?大貓是啥?"

  "大貓是俺家的老虎!五百斤!站起來比你爹還高!"

  糖糖踮起腳尖比劃,"它一頓能吃二十個雞腿!"

  滿草坪靜了一秒,接著哄堂大笑。

  大人們都當小孩吹牛,只有小胖子當了真,哇一聲哭出來,抱著槍跑了。

  糖糖一臉莫名其妙。

  "他哭啥呀?俺還沒說完呢,俺家還有大黑熊,八百斤……""行了行了。"

  林伯恆笑得鬍子直顫,一把將她撈起來,"爺爺的乖孫女,走,吃蛋撻去!"

  正熱鬧著,草坪角落傳來一陣咳嗽。

  咳得又急又深,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來。

  糖糖扭頭看去。

  那是個穿灰布唐裝的老爺爺,瘦瘦小小,坐在藤椅上,手裡攥著塊白手帕。

  "那是何鶴年何爺爺。"

  林伯恆壓低聲音,"華商裡頭輩分最高的,就是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嘍。"

  糖糖盯著何鶴年看了一會兒,小鼻子突然動了動。

  她吸了吸,又吸了吸。

  不對。

  這味道不對。

  何爺爺身上有股藥味,可那藥味底下,藏著一股子餿味。

  就像,就像胖叔叔灶房角落裡那塊發了霉的窩頭!

  糖糖從林伯恆懷裡出溜下來,蹬蹬蹬跑過去。

  "何爺爺!"

  何鶴年止住咳,低頭看見個粉糰子似的小丫頭,眼睛彎了彎。

  "哎,小娃娃,啥事呀?"

  "何爺爺,你是不是天天吃藥呀?"

  "是啊。"

  何鶴年苦笑,"老毛病嘍,藥不離身。"

  糖糖湊近了,踮起腳,對著他身上使勁聞了聞,小臉一下子沉下來。

  "何爺爺,你的藥壅了!一股餿味兒,吃了要壞肚子!"

  何鶴年一愣。

  旁邊有人呵斥:"哪來的小娃娃,胡說什麼!何老吃的是南洋帶回來的特效藥,一瓶要兩百塊大洋!"

  "就是,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藥!"

  糖糖被凶了也不怵,梗著小脖子。

  "俺不懂藥,可俺懂餿味!"

  她急得直跺腳,"那藥就是壞啦!跟俺家灶房角落裡發霉的窩頭一個味!俺鼻子可靈了,從來沒聞錯過!"

  何鶴年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藥丸。

  "小娃娃,你說它壞了,那爺爺考考你……""不用考!"

  糖糖指著藥丸,"就是它!餿味就是從它身上來的!"

  "放肆!"

  剛才呵斥的人臉都黑了,"這藥何老吃了小半年了!"

  "吃了小半年?"

  糖糖瞪圓眼睛,"那何爺爺的肚子得多難受呀!"

  人群後頭,藥老拄著拐杖擠了進來。

  "讓老夫看看。"

  他接過藥丸,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就擰起來了。

  再掰開一粒,湊著光看了看藥芯,臉色徹底沉了。

  "藥芯受潮,霉變了。"

  藥老聲音發冷,"外頭裹著蠟衣看不出來,裡頭全壞了。這藥再吃半個月,腸胃先爛給你看。"

  滿草坪鴉雀無聲。

  何鶴年捏著那半粒藥丸,手都在抖,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這藥他吃了小半年,咳嗽不見好,反倒越來越重。

  他還當是自己老了,沒救了。

  "這,這藥是我托人從南洋……"何鶴年嗓子發啞,"兩瓶,四百塊大洋啊。"

  "藥是真的,運的路上受了潮。"

  藥老把藥丸扔回他手心,"藥材這東西,嬌氣。可藥鋪照賣,你照吃,吃壞了,人家早把錢數完了。"

  何鶴年捏著藥丸,半天說不出話。

  糖糖仰著小臉看他,小聲說:"何爺爺,你別難過。俺讓藥爺爺給你配新的,可靈啦!就是有點苦,你捏著鼻子喝就行!"

  何鶴年看著她,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團。

  "好,好娃娃。"

  剛才那幾個說風涼話的太太,端著茶杯僵在那兒,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陳太的檀香扇早停了,眼神躲躲閃閃,恨不得把臉埋進茶杯里。

  糖糖瞅了她們一眼,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

  哼,叫你們說俺土!

  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賓客三三兩兩往外走,糖糖蹲在遊廊的柱子旁邊,跟小八分最後一塊蛋撻。

  "你一口,俺一口。"

  "一口!一口!"

  遊廊那頭,何鶴年拄著拐杖走過來,身後跟著林伯恆。

  "小娃娃。"

  糖糖一抬頭,趕緊把嘴角的蛋撻渣抹掉。

  "何爺爺!"

  何鶴年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認認真真看著她。

  "今天這事,爺爺記下了。"

  他聲音不高,"往後在香江,誰欺負你,報爺爺的名號。"

  糖糖眼睛一亮:"真的呀?那爺爺的名號能換蛋撻不?"

  何鶴年一愣,哈哈大笑,笑得又咳嗽起來。

  笑完了,他擺擺手,讓糖糖去找爸爸。

  糖糖跑出兩步,又折回來,把剩下半塊蛋撻塞進何鶴年手裡。

  "何爺爺,這個給你!甜的,吃了心裡就不苦啦!"

  說完,她蹬蹬蹬跑遠了。

  何鶴年捏著那半塊蛋撻,看著那個粉色的小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老林。"

  他往林伯恆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有件事,我得給你提個醒。"

  林伯恆神色一凜:"你說。"

  何鶴年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草坪,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最近有人出大價錢,買報紙版面罵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