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經紀?"
陸戰眉頭擰緊,"哪家洋行,叫什麼名?"
福伯拍著腦門想了半天,直搖頭。
"名片上全是洋文,老眼昏花記不住嘍。就記得是個金毛後生,被老爺拒了也不惱,笑嘻嘻走的。"
周默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刷刷記了幾筆。
"被拒了還不惱,說明談合作是假,進門踩點是真。"
"俺懂!"
糖糖舉著小手搶答,"就跟黃鼠狼偷雞前,先圍著雞窩轉三圈一樣!"
陸戰揉了揉她的腦袋,轉頭吩咐福伯,把這三天下人的出入都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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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還沒查出頭緒,認親茶會的日子先到了。
這天一早,林園的大草坪上支起三頂白帳篷。
銀茶壺擦得能照見人影,留聲機里放著粵曲,咿咿呀呀的,糖糖一句都聽不懂。
她穿著新做的粉色小洋裙,被林伯恆牽著手,挨個認人。
"諸位,這是我林伯恆的小孫女,糖糖!"
滿草坪的太太小姐都笑著鼓掌。
糖糖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喊:"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好!"
一個燙著捲髮、穿墨綠旗袍的太太搖著檀香扇,上上下下打量她。
"老爺子,這就是從北方接回來的小小姐?"
陳太拖長了調子,"聽說是在山溝溝里長大的?"
"俺們那不是山溝溝!"
糖糖仰起小臉,"俺們那有大山,山裡有老虎!"
陳太掩著嘴笑,扭頭跟旁邊人飆了一串洋文,幾個人捂著嘴笑成一團。
糖糖聽不懂,扯了扯林伯恆的袖子。
"爺爺,她們說啥呢?"
林伯恆臉色一沉,剛要開口,糖糖先忍不住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奶聲奶氣,嗓門卻亮。
"俺聽不懂鳥語!你們會說人話不?俺爸說過,當著人面說悄悄話,最沒規矩啦!"
笑聲戛然而止。
陳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檀香扇搖也不是,停也不是。
"哎喲,這小丫頭,嘴皮子倒利索。"
她皮笑肉不笑,"到底是鄉下來的,上不得台面。"
"俺能上炕!"
糖糖叉起小腰,"俺家炕可大啦,能睡五個人!你上過嗎?"
"噗。"
人群里不知誰先笑出了聲。
陳太氣得臉都綠了,正想發作,她兒子擠了過來。
那是個七八歲的小胖子,舉著一把鋥亮的玩具槍,得意洋洋。
"媽咪,你看!這是爹地從英國帶回來的,能上發條,會噠噠噠響!全香江只有三把!"
小胖子把槍口衝著糖糖,下巴翹上天。
"鄉下來的,見過這個嗎?這叫白朗寧!"
糖糖湊近看了一眼,撇了撇小嘴。
"這有啥稀罕的?"
"你說啥?"
小胖子急了,"這可是真鐵打的!"
"鐵打的咋啦?"
糖糖奶凶奶凶地一揮手,"俺家大貓一巴掌能拍飛十個你這樣的鐵槍!拍成鐵餅餅!"
小胖子愣住了:"大貓?大貓是啥?"
"大貓是俺家的老虎!五百斤!站起來比你爹還高!"
糖糖踮起腳尖比劃,"它一頓能吃二十個雞腿!"
滿草坪靜了一秒,接著哄堂大笑。
大人們都當小孩吹牛,只有小胖子當了真,哇一聲哭出來,抱著槍跑了。
糖糖一臉莫名其妙。
"他哭啥呀?俺還沒說完呢,俺家還有大黑熊,八百斤……""行了行了。"
林伯恆笑得鬍子直顫,一把將她撈起來,"爺爺的乖孫女,走,吃蛋撻去!"
正熱鬧著,草坪角落傳來一陣咳嗽。
咳得又急又深,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來。
糖糖扭頭看去。
那是個穿灰布唐裝的老爺爺,瘦瘦小小,坐在藤椅上,手裡攥著塊白手帕。
"那是何鶴年何爺爺。"
林伯恆壓低聲音,"華商裡頭輩分最高的,就是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嘍。"
糖糖盯著何鶴年看了一會兒,小鼻子突然動了動。
她吸了吸,又吸了吸。
不對。
這味道不對。
何爺爺身上有股藥味,可那藥味底下,藏著一股子餿味。
就像,就像胖叔叔灶房角落裡那塊發了霉的窩頭!
糖糖從林伯恆懷裡出溜下來,蹬蹬蹬跑過去。
"何爺爺!"
何鶴年止住咳,低頭看見個粉糰子似的小丫頭,眼睛彎了彎。
"哎,小娃娃,啥事呀?"
"何爺爺,你是不是天天吃藥呀?"
"是啊。"
何鶴年苦笑,"老毛病嘍,藥不離身。"
糖糖湊近了,踮起腳,對著他身上使勁聞了聞,小臉一下子沉下來。
"何爺爺,你的藥壅了!一股餿味兒,吃了要壞肚子!"
何鶴年一愣。
旁邊有人呵斥:"哪來的小娃娃,胡說什麼!何老吃的是南洋帶回來的特效藥,一瓶要兩百塊大洋!"
"就是,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藥!"
糖糖被凶了也不怵,梗著小脖子。
"俺不懂藥,可俺懂餿味!"
她急得直跺腳,"那藥就是壞啦!跟俺家灶房角落裡發霉的窩頭一個味!俺鼻子可靈了,從來沒聞錯過!"
何鶴年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藥丸。
"小娃娃,你說它壞了,那爺爺考考你……""不用考!"
糖糖指著藥丸,"就是它!餿味就是從它身上來的!"
"放肆!"
剛才呵斥的人臉都黑了,"這藥何老吃了小半年了!"
"吃了小半年?"
糖糖瞪圓眼睛,"那何爺爺的肚子得多難受呀!"
人群後頭,藥老拄著拐杖擠了進來。
"讓老夫看看。"
他接過藥丸,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就擰起來了。
再掰開一粒,湊著光看了看藥芯,臉色徹底沉了。
"藥芯受潮,霉變了。"
藥老聲音發冷,"外頭裹著蠟衣看不出來,裡頭全壞了。這藥再吃半個月,腸胃先爛給你看。"
滿草坪鴉雀無聲。
何鶴年捏著那半粒藥丸,手都在抖,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這藥他吃了小半年,咳嗽不見好,反倒越來越重。
他還當是自己老了,沒救了。
"這,這藥是我托人從南洋……"何鶴年嗓子發啞,"兩瓶,四百塊大洋啊。"
"藥是真的,運的路上受了潮。"
藥老把藥丸扔回他手心,"藥材這東西,嬌氣。可藥鋪照賣,你照吃,吃壞了,人家早把錢數完了。"
何鶴年捏著藥丸,半天說不出話。
糖糖仰著小臉看他,小聲說:"何爺爺,你別難過。俺讓藥爺爺給你配新的,可靈啦!就是有點苦,你捏著鼻子喝就行!"
何鶴年看著她,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團。
"好,好娃娃。"
剛才那幾個說風涼話的太太,端著茶杯僵在那兒,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陳太的檀香扇早停了,眼神躲躲閃閃,恨不得把臉埋進茶杯里。
糖糖瞅了她們一眼,得意地晃了晃小腦袋。
哼,叫你們說俺土!
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賓客三三兩兩往外走,糖糖蹲在遊廊的柱子旁邊,跟小八分最後一塊蛋撻。
"你一口,俺一口。"
"一口!一口!"
遊廊那頭,何鶴年拄著拐杖走過來,身後跟著林伯恆。
"小娃娃。"
糖糖一抬頭,趕緊把嘴角的蛋撻渣抹掉。
"何爺爺!"
何鶴年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認認真真看著她。
"今天這事,爺爺記下了。"
他聲音不高,"往後在香江,誰欺負你,報爺爺的名號。"
糖糖眼睛一亮:"真的呀?那爺爺的名號能換蛋撻不?"
何鶴年一愣,哈哈大笑,笑得又咳嗽起來。
笑完了,他擺擺手,讓糖糖去找爸爸。
糖糖跑出兩步,又折回來,把剩下半塊蛋撻塞進何鶴年手裡。
"何爺爺,這個給你!甜的,吃了心裡就不苦啦!"
說完,她蹬蹬蹬跑遠了。
何鶴年捏著那半塊蛋撻,看著那個粉色的小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
"老林。"
他往林伯恆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有件事,我得給你提個醒。"
林伯恆神色一凜:"你說。"
何鶴年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草坪,一字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最近有人出大價錢,買報紙版面罵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