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時安沒防備住弟弟撲上來,連連後退幾步,陸驍伸手攬住他的背,才堪堪停下腳步,他低頭望向滿臉驚恐的弟弟。
「什麼蟲?什麼蟲災?這不是蠶室嗎?」
五皇子吸了吸鼻子,一手緊緊攥著蕭時安的衣袖,一個勁跟蕭時安告狀:「那個屋子裡全是白花花的蟲子,四哥,咱們快些回去吧!」
話音剛落,吳平抱著五皇子剛落下的瓜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神色無措地望著幾人,完全不知道五皇子是在怕什麼。
「蠶是什麼?你們養這麼多是為了吃嗎?」滿臉茫然的阿速湊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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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時安扭頭看向大門敞開的蠶室,隱約能瞧見院子裡有淘洗桑葉婦人的身影,再往後便是織布坊,裡面放置了幾十台紡車與織機。
周遭幾個村莊的婦人都在此做工,有去後山桑園摘桑葉的、有淘洗晾曬桑葉的、打理蠶室、紡線織布的。
「這應當就是能抽絲織成絹布的蟲子。」阿速身旁一個年長的使臣低聲開口,目光落在蠶室敞開的大門上。
阿速神色莫名激動起來,他們部落用的大多都是獸皮做衣裳,只有貴族才能穿絲綿做的衣裳,即便如此,他們能換到的絲綢也不多。
「殿下,能送些蠶給我嗎?」
蕭時安輕笑道:「送你一些也無妨,但是想將蠶蛹織成布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更何況你們草原上並不適合養蠶,給你也不一定養得活。」
阿速臉色肉眼可見地落寞起來,就因草原上環境惡劣,他們部落族民的日子過得才這般困難。
「時候不早了,咱們去嘗嘗香瓜做的菜味道如何?」蕭時安笑著收回目光,抬手示意眾人跟上。
五皇子緊緊抱著蕭時安的胳膊,腦袋埋在他的肩窩,一副被嚇破膽的模樣,黏黏糊糊纏著蕭時安。
「四哥,剛剛把我嚇壞了,我要吃幾大碗肉,好好補補!」
蕭時安額頭滑落幾根黑線,抬手輕輕推了下他的腦袋,質問道:「蕭時硯,你今年十三了,又不是三歲小孩。」
五皇子反擊:「四哥,你都十五了,不還是跟大哥撒嬌!」
兄弟倆一路上你懟一句我還一言,直至踏入吳大郎家的院子,才暫且停戰。
吳大郎家正房起了三間紅磚房,紅彤彤的牆面格外惹眼,東邊還是舊日的泥磚房,新舊兩屋對比鮮明。
院子裡擺了一張擦得鋥亮的方桌,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端著一碗羹湯,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一抬眼便瞧見站在院子裡的人。
「爹……寧王殿下!」小姑娘像模像樣地朝著蕭時安行了一禮,白淨的臉蛋上浮現幾分激動。
「我…我爹打發人來傳話,說是您想吃香瓜做的菜,我跟我娘還有我嫂子就從蠶室趕著回來做。」
五皇子瞧見桌上熱氣騰騰的菜,眼睛陡然一亮,快步走上前:「讓我看看都有些什麼?」
吳敏指著桌上的菜一一介紹起來:「這是香瓜炒蝦仁、這是香瓜炒雞蛋、香瓜塌餅、香瓜廋肉湯、香瓜醃菜。」
蕭時安抬手撩開衣擺,從容坐在五皇子身旁,望著一桌『黑暗料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真的能吃嗎?」
吳大郎解釋道:「殿下別瞧它是瓜,但做起菜來味道也不錯,咸中帶甜。」
話音剛落,一旁的阿速早已按捺不住,正要去拿筷子,卻被一旁的同伴攔了下來,低聲叮囑了幾句。
「寧王殿下先請!」阿速目光灼灼望向蕭時安。
蕭時安微微抬手,候在他身後的冬祿立即上前,微微彎下腰,拿著一副乾淨的碗筷,將桌上的菜挨個試了一遍。
等了片刻,冬祿才彎下腰對蕭時安道:「殿下,沒有問題。」
蕭時安朝阿速微微揚了揚下巴,「諸位不要客氣。」
得了蕭時安的准可,眾人這才動起筷來,木筷輕碰瓷碗,發出細碎響聲。眾人皆是頭一回嘗這般做法,心底滿是好奇。
常年吃肉的草原部落,從未見過這般新奇的菜,阿速淺嘗一口,眉眼微微鬆動,肉中帶著淡淡的果甜,而香瓜又融入了濃濃的肉味。
蕭時安輕輕咬了一口炒得香瓜薄皮,脆甜中帶著一股咸香,沒有想像中不好的味道,在炎炎夏日,反倒十分爽口。
「冬祿!」蕭時安拿著帕子輕輕擦了擦嘴,對著冬祿勾了勾手指,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冬祿連聲應下,隨後站起身,拉著吳大郎去了院子另一邊,低聲道出蕭時安的意思。
吳大郎聽罷眉頭緊緊擰起,連連擺手:「不過是幾道鄉間小菜,還用得著花錢買菜譜?讓我家吳敏給公公寫下了就行。」
冬祿眉眼微微舒展,笑道:「殿下的意思是,不能白拿你們的東西,你們如今的日子才好起來沒多久,這樣,你們既然不願要錢,我讓人送幾匹布來,都是宮裡的好東西。」
吳大郎驟然一驚:「這東西可更值錢了,我不能要!我家幾個孩子都在莊子裡讀書,殿下沒收過一文錢,為幾個菜我再收錢,還不得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冬祿見他態度堅決,只好軟下話:「我們殿下可不是為了自己吃,是為了孝敬太子殿下,宮裡的御膳再好,吃了十幾年那也膩了,你家這鄉村小菜正是難得的新鮮滋味,殿下向來不願占旁人便宜,再說那些布放在庫房也是吃灰,你家拿著做幾套新衣裳豈不正好。」
吳大郎愣了愣,原先擰著的眉緩緩舒展,餘光瞥過一旁的女兒,心底也生了幾分意動,他家姑娘正在學堂里讀書,如今都能寫幾篇簡單的文章,若有了寧王殿下賞的布,留給她做嫁妝,不愁說不到好親事。
「那就勞公公替我謝謝寧王殿下,本就不值錢的東西,也不敢讓殿下破費,我這就讓我家女兒寫下幾道菜的做法。」
吳大郎朝著冬祿微微鞠了一躬,隨即拉著吳敏進了屋。
吃得七八分飽的蕭時安,正端著一杯香瓜茶慢慢喝著,杯中浮著曬乾的香瓜干,加了些野蜂蜜,淡淡的清甜果香縈繞在鼻尖。
一旁吃飽喝足的阿速正低頭與同伴說著話,語速極快,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而跟隨在一起的鴻臚寺官吏正坐在另一桌,低聲說著話。
陸驍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緩緩舒了一口氣,「吳家這頓飯挺不錯的,待會把幾道菜的方子給我也抄一份。」
蕭時安抬起胳膊狠狠懟了他一下,罵罵咧咧道:「你是肚子吃飽了,不是膽吃飽了,還來使喚上我了!」
陸驍連忙拱手,誠惶誠恐道:「寧王殿下饒命,小的只想為家中祖母求幾道解膩小菜。」
陸驍這番作態逗得蕭時安笑得肩頭微顫,手裡的香瓜茶險些晃出幾滴,他笑夠了,抬手搭在陸驍的肩上。
「你這招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像不像當初風哥兒那副噁心人的作態?」
陸驍緩緩斂去面上的惶恐,換上一副溫和的神色,笑道:「風哥兒算是如了願,當上了御前侍衛,他爹娘當年恨不得放炮仗慶祝。」
蕭時安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前些日子被他爹娘催婚,下值後不敢回家,就躲在承明苑裡,他爹娘急得沒法,還以為他在宮裡惹了事,被人扣住了,急忙託了人來尋。」
陸驍眉眼微彎:「我聽說了,他回家後被他爹娘狠狠揍了一頓。」
「正好你和明哥兒都回京了,哪日咱們一起約上喝酒,或是去泛舟游湖。」蕭時安側頭看向陸驍,等著他答話。
陸驍微微點頭應下,「今兒回去後,我便讓人給他們遞話,看看哪日有空,咱們提前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