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諸葛雲鶴再次來到醫院。
他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怔愣在了當場。
季不知靠在床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那頭白髮上,刺得他眼睛一酸。窗台上還放著姜知予帶來的那瓶靈泉水,他碰都沒碰。
他心裡不停地惋惜。他想起這孩子還很小的時候,自己處理局裡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根本顧不上他。這孩子就像吃百家飯長大的,東串一下門西串一下門,在鐘鼎文那蹭兩天飯看人家拓碑文,有時候一個月見不到人影,走到哪都不惱,走到哪都笑嘻嘻的沒心沒肺。
一轉眼就稀里糊塗地長大了。
他是知道這孩子藏得深的。有什麼心思都不往外面說,人前總是另外一副面孔,嘻嘻哈哈把什麼都遮過去。他看在眼裡,但從來沒點破過。年輕人的心思,點破了反而不好收場。
可如今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神情憔悴的年輕人,哪裡還有以前半分活潑的樣子?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如同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樹。
諸葛雲鶴走過去,抓起季不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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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局長,我沒事。"季不知笑了笑,"你安排我轉院吧,我不想在這待著了。萬一姜總工程師一會過來了看見我這個樣子,她又該愧疚了。你把我弄到那個療養院去,就是級別最高的那個療養院,我要在那裡休養一段時間。"
諸葛雲鶴一把將他的胳膊拽過來,"別打哈哈,讓我看一下。"
他三指搭上去探了探脈,眉頭擰了又擰。脈象平穩得不像話,甚至比普通人還要強健,可這具身體裡藏著的虧空,他看得到。
最後他無奈地看了季不知一眼。
也罷。既然是這孩子的意願,那就轉走。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沒了挽回的餘地。一會那丫頭過來了也只能徒增愧疚。
能給那丫頭爭取一年的時間,雖說有點殘忍,但從國家的角度出發,確實值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季不知的肩膀,轉身出去安排手續。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前走。
……
手續辦得很快。
一輛低調的黑色越野車停在醫院後門。兩個警衛員將季不知扶上了車,諸葛雲鶴跟著坐了進去。
車子駛離醫院的時候,季不知轉頭看了一眼住院部的窗口,什麼也沒說。
坐定之後,他雙眼失神地看著外面的皚皚白雪。街邊的樹上掛滿了冰棱,路過的行人縮著脖子快步走,一個小女孩戴著紅圍巾在雪地里踩水坑,她媽媽在後面喊著慢點跑。
他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白髮,忽然笑了一聲。
"還真是應景呢。別人是一起白頭,我是自己先白了頭。"
諸葛雲鶴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不忍轉頭看這個沉浸在悲傷里的少年。
"後悔嗎?"
季不知搖搖頭,"為什麼要後悔?這也是全國獨一份不是嗎?全天下就我一個人能做到,別人想做還做不了呢,不然,那古月文石刻你看得懂?"
諸葛雲鶴翻了一個白眼。
"也就這點用處了。"季不知笑得咧了咧嘴,"不過老局長你放心,我這點本事總算沒白費。"
"想好了之後怎麼辦?"
"先養著唄。我可是聽說那個療養院裡的醫療是全國最好的,那伙食肯定也是獨一份了。這麼多年勞心勞力的,在第二管理局也沒撈到什麼好處。都說我是攪局季,這下徹底我不攪局了,看他們還怎麼說我。"
"你小子給我振作點,好了還要回來繼續上班呢。"
"那一大堆爛攤子別想扔給我,還有鐘鼎文,我們都老了等著退呢。"
"退呢?就你,一聽說上月球了立馬就過去了,好多年都不管第二管理局了,怎麼又巴巴地跑去討了個局長噹噹?"
"還不是……"
諸葛雲鶴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季不知看著他,"說呀,你怎麼不說了?"
"我就隨口一說。"
諸葛雲鶴別過臉去,看向車窗外。
季不知笑了一聲,沒再追問。他們都心知肚明那個沒說完的原因是什麼。可有些事,不說比說要好。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聲音放低了些。
"老局長,你給他們安頓一下,讓他們給我的伙食多加點肉,沒準我這白髮就給補回來了。"
諸葛雲鶴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季不知的側臉,看著那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的白髮,手在空中伸了半天,最終還是落在了那頭上。
那頭髮乾燥粗糙,和記憶里那柔軟細密的胎髮完全不同。
"你剛被送到我身邊的時候,頭髮是軟軟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轉眼你就長大了。是我沒有帶好你,虧欠你太多了。"
季不知將頭轉向車窗那側,背對著諸葛雲鶴。
車裡安靜了幾秒。
但諸葛雲鶴還是聽到了他聲音里的哽咽。
"老局長,我很幸運的。那一脈就留了我這一個根,沒有你的庇護我根本活不到現在。謝謝你。"
諸葛雲鶴鼻子一酸,也偏過頭去看著窗外。
"臭小子別那麼傷感。養好了身體趕緊回來給我上班。"
"我就要多養一段日子,我得好好休息一下,你這是壓榨病人。"
"對啊,我可不是病人嘛,你得對我好點。"
諸葛雲鶴沒忍住笑了一聲。
……
等姜知予再次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裡已經空了。
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明顯已經被護士整理過了,裡面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窗戶半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微微晃動。
她愣了一下,連忙去問了大夫。
"大夫,那個白髮的病人呢?"
"病人已經沒有大礙了,上午就被接走了。"
"被接走了?接哪裡去了?"
大夫搖了搖頭,"這個我們不清楚,上面交代的,只說轉走。"
姜知予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裡,看著那空蕩蕩的房間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