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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風險也是機遇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掌柜:

  「如今,有人想把這聲音壓下去,想把這點亮光吹滅。如果我們退了,茶樓不說『水滸』了,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怕了!意味著他們贏了!意味著以後,茶樓里只能說風花雪月,只能說才子佳人,只能說那些不痛不癢、絕不會得罪任何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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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茶樓還是百姓的茶樓嗎?那和我們關門大吉,又有何區別?」

  周掌柜被這一連串的話問得心潮起伏,臉色變幻。

  宋知有的話,像一把錘子,敲打在他固有的、以「穩妥」為第一要務的經商思維上。

  「可是……風險……」周掌柜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風險自然有。」

  宋知有走回座位,語氣緩和了些,卻更顯沉穩,「但風險,也能變成機遇。

  周掌柜,您想想,如今全京城,哪家茶樓敢頂著壓力,繼續說這『水滸』?若雲棲茶樓堅持說下去,它會變成什麼?它會變成一塊招牌!一塊『敢為百姓發聲』、『不畏權貴』的招牌!

  屆時,來的就不只是聽故事的百姓,更有那些心中亦有不平、想聽聽真話的文人、乃至……某些心思清正的官員!茶樓的名聲,將不再僅僅是一個『說書好聽』的地方,而將擁有一種……氣節!」

  她看著周掌柜眼中漸漸燃起的亮光,給出了最後一顆定心丸:

  「至於官面上的麻煩,您不必獨自承擔。書是我出的,禍是我闖的,如果那算禍的話,我自然不會坐視。

  該打點的關節,該疏通的人情,我會盡力。六殿下那邊……想必也不願看到《水滸傳》就這樣被輕易禁絕。

  只要我們行事有度,故事照說,但提醒聽眾莫要過度引申,莫要聚眾鬧事,將風波控制在『文娛議論』的範疇內,官府也未必就真會下死手。畢竟,法不責眾。」

  周掌柜怔怔地坐在那裡,心中天人交戰。

  宋知有的話,既點破了他最深的恐懼根源,又為他描繪了一幅充滿誘惑力的前景,更給出了實際的支持承諾。

  那股因恐懼而生的退縮之意,漸漸被一種久違的、屬於商人的冒險豪情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節」感所取代。

  是啊,開了一輩子茶樓,難道真要因為幾個惡僕、幾個差役,就自己把最火爆的場子給掐了?

  那和自斷財路、自砸招牌有何區別?宋掌柜說得對,百姓愛聽,這就是最大的道理!

  如果連說個前朝故事都要瞻前顧後,這茶樓開著還有什麼滋味?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臉上泛起些紅光,對著宋知有鄭重一揖:

  「宋掌柜一席話,真是醍醐灌頂!老朽……老朽糊塗了!只想著避禍,卻忘了根本!

  這《水滸傳》,雲棲茶樓說了!白老先生那邊,我去說!從明日起,照講不誤!不僅要講,還要講得更精彩!至於其他……就依宋掌柜所言,咱們共同擔著!」

  宋知有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也起身還禮:「周掌柜深明大義。如此,我們便共進退。」

  送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的周掌柜,宋知有獨自站在窗前,臉上的笑容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思。

  說服周掌柜,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來自朝堂的暴風雨,恐怕真的要來了。

  三皇子一黨的彈劾,皇帝的態度,沈此逾的應對……還有,那在民間越燃越旺的「水滸」之火。

  但無論如何,她不會讓這剛剛點燃的、屬於市井百姓的故事之聲,輕易被撲滅。

  這既是為了書肆,為了合作者,而且她早就想要改變這個朝代了。

  ——

  六皇子府,書房。

  季清將更詳細的報告呈上,包括衝突雙方的身份、爭執的具體言辭、差役的干預過程,乃至事後百姓們沉默離場時的壓抑神情描述。

  沈此逾翻閱著,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直到看到王捕頭那句「不許再傳閱那本妖書,不許再妄議朝政」時,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

  「妖書?」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高家的人,倒是會扣帽子。」

  「殿下,雲棲茶樓之事雖小,卻可見《水滸傳》流傳之速、影響之切。

  百姓因書中情節共鳴,又因現實不公而激憤,二者疊加,恐生事端。」

  季清謹慎道,「三皇子那邊,或許會以此為由,在朝中發難,攻擊宋掌柜與書肆,甚至……牽連殿下。」

  沈此逾將報告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發難是必然的。不過,『妖書』二字,未免淺薄。」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書中所寫,無非是前朝故事,江湖恩怨。

  百姓有感,是因其間有不平之氣,古今皆同。

  高家奴僕跋扈,府衙差役偏袒,才是將書中虛構,照進現實之鏡。

  他們怕的,不是一本書,是這面鏡子照出了他們自己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宋知有那邊,有何反應?」

  「據報,宋掌柜得知後頗為平靜,只吩咐手下謹慎,未有其他動作。」

  沈此逾微微頷首:

  「她倒沉得住氣。也是,書已售出,故事已傳開,此時再做多餘動作,反落人口實。」

  他指尖摩挲著玉扳指,「不過,也不能全然被動。季清。」

  「屬下在。」

  「找兩個機靈可靠、口齒伶俐說書人,不必是白老先生那樣的名家,要更市井些的。

  讓他們仔細研讀《水滸傳》,尤其前四十回。然後……」

  沈此逾聲音低了幾分,「讓他們在東西兩市、碼頭腳行那些市井聚集之地,開講『水滸』。不必去茶樓,就在街角空地,擺個攤子即可。講的側重,可以稍作調整。」

  季清心領神會:「殿下的意思是……」

  「多講魯達拳打鎮關西的『路見不平』,林衝風雪山神廟的『官逼民反』,吳用智取生辰綱的『劫富濟貧』、『取不義之財』。」

  沈此逾緩緩道,「少提或不提後續梁山大聚義、對抗官府的具體情節。

  重點是『俠義』、『公道』、『反抗不公』,而非『聚眾』、『造反』。

  將百姓的情緒,往『個人俠義』和『天道公平』上引,莫要輕易指向『朝廷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