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掌柜:
「如今,有人想把這聲音壓下去,想把這點亮光吹滅。如果我們退了,茶樓不說『水滸』了,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怕了!意味著他們贏了!意味著以後,茶樓里只能說風花雪月,只能說才子佳人,只能說那些不痛不癢、絕不會得罪任何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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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茶樓還是百姓的茶樓嗎?那和我們關門大吉,又有何區別?」
周掌柜被這一連串的話問得心潮起伏,臉色變幻。
宋知有的話,像一把錘子,敲打在他固有的、以「穩妥」為第一要務的經商思維上。
「可是……風險……」周掌柜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風險自然有。」
宋知有走回座位,語氣緩和了些,卻更顯沉穩,「但風險,也能變成機遇。
周掌柜,您想想,如今全京城,哪家茶樓敢頂著壓力,繼續說這『水滸』?若雲棲茶樓堅持說下去,它會變成什麼?它會變成一塊招牌!一塊『敢為百姓發聲』、『不畏權貴』的招牌!
屆時,來的就不只是聽故事的百姓,更有那些心中亦有不平、想聽聽真話的文人、乃至……某些心思清正的官員!茶樓的名聲,將不再僅僅是一個『說書好聽』的地方,而將擁有一種……氣節!」
她看著周掌柜眼中漸漸燃起的亮光,給出了最後一顆定心丸:
「至於官面上的麻煩,您不必獨自承擔。書是我出的,禍是我闖的,如果那算禍的話,我自然不會坐視。
該打點的關節,該疏通的人情,我會盡力。六殿下那邊……想必也不願看到《水滸傳》就這樣被輕易禁絕。
只要我們行事有度,故事照說,但提醒聽眾莫要過度引申,莫要聚眾鬧事,將風波控制在『文娛議論』的範疇內,官府也未必就真會下死手。畢竟,法不責眾。」
周掌柜怔怔地坐在那裡,心中天人交戰。
宋知有的話,既點破了他最深的恐懼根源,又為他描繪了一幅充滿誘惑力的前景,更給出了實際的支持承諾。
那股因恐懼而生的退縮之意,漸漸被一種久違的、屬於商人的冒險豪情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節」感所取代。
是啊,開了一輩子茶樓,難道真要因為幾個惡僕、幾個差役,就自己把最火爆的場子給掐了?
那和自斷財路、自砸招牌有何區別?宋掌柜說得對,百姓愛聽,這就是最大的道理!
如果連說個前朝故事都要瞻前顧後,這茶樓開著還有什麼滋味?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臉上泛起些紅光,對著宋知有鄭重一揖:
「宋掌柜一席話,真是醍醐灌頂!老朽……老朽糊塗了!只想著避禍,卻忘了根本!
這《水滸傳》,雲棲茶樓說了!白老先生那邊,我去說!從明日起,照講不誤!不僅要講,還要講得更精彩!至於其他……就依宋掌柜所言,咱們共同擔著!」
宋知有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也起身還禮:「周掌柜深明大義。如此,我們便共進退。」
送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的周掌柜,宋知有獨自站在窗前,臉上的笑容慢慢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思。
說服周掌柜,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來自朝堂的暴風雨,恐怕真的要來了。
三皇子一黨的彈劾,皇帝的態度,沈此逾的應對……還有,那在民間越燃越旺的「水滸」之火。
但無論如何,她不會讓這剛剛點燃的、屬於市井百姓的故事之聲,輕易被撲滅。
這既是為了書肆,為了合作者,而且她早就想要改變這個朝代了。
——
六皇子府,書房。
季清將更詳細的報告呈上,包括衝突雙方的身份、爭執的具體言辭、差役的干預過程,乃至事後百姓們沉默離場時的壓抑神情描述。
沈此逾翻閱著,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直到看到王捕頭那句「不許再傳閱那本妖書,不許再妄議朝政」時,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
「妖書?」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高家的人,倒是會扣帽子。」
「殿下,雲棲茶樓之事雖小,卻可見《水滸傳》流傳之速、影響之切。
百姓因書中情節共鳴,又因現實不公而激憤,二者疊加,恐生事端。」
季清謹慎道,「三皇子那邊,或許會以此為由,在朝中發難,攻擊宋掌柜與書肆,甚至……牽連殿下。」
沈此逾將報告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發難是必然的。不過,『妖書』二字,未免淺薄。」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書中所寫,無非是前朝故事,江湖恩怨。
百姓有感,是因其間有不平之氣,古今皆同。
高家奴僕跋扈,府衙差役偏袒,才是將書中虛構,照進現實之鏡。
他們怕的,不是一本書,是這面鏡子照出了他們自己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宋知有那邊,有何反應?」
「據報,宋掌柜得知後頗為平靜,只吩咐手下謹慎,未有其他動作。」
沈此逾微微頷首:
「她倒沉得住氣。也是,書已售出,故事已傳開,此時再做多餘動作,反落人口實。」
他指尖摩挲著玉扳指,「不過,也不能全然被動。季清。」
「屬下在。」
「找兩個機靈可靠、口齒伶俐說書人,不必是白老先生那樣的名家,要更市井些的。
讓他們仔細研讀《水滸傳》,尤其前四十回。然後……」
沈此逾聲音低了幾分,「讓他們在東西兩市、碼頭腳行那些市井聚集之地,開講『水滸』。不必去茶樓,就在街角空地,擺個攤子即可。講的側重,可以稍作調整。」
季清心領神會:「殿下的意思是……」
「多講魯達拳打鎮關西的『路見不平』,林衝風雪山神廟的『官逼民反』,吳用智取生辰綱的『劫富濟貧』、『取不義之財』。」
沈此逾緩緩道,「少提或不提後續梁山大聚義、對抗官府的具體情節。
重點是『俠義』、『公道』、『反抗不公』,而非『聚眾』、『造反』。
將百姓的情緒,往『個人俠義』和『天道公平』上引,莫要輕易指向『朝廷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