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20章 風口浪尖

  雲棲茶樓的這場風波,如同投入滾油的一瓢冷水,在喧囂中炸開,又在強力壓制下歸於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

  然而,這沉寂並非終結,而是將某些東西更深地壓進了泥土裡,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

  消息,自然不會真的被完全掩蓋。

  尤其是當事件涉及到府衙差役、權貴管家,以及那本正處在風口浪尖的《水滸傳》。

  當天傍晚,一份關於雲棲茶樓衝突的簡要報告,便通過不同的渠道,擺在了幾張不同的案頭。

  知有書肆,後院小樓。

  宋知有聽完丫丫壓低聲線的稟報,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窗邊,望著華燈初上的京城街市。

  她想:那些點點燈火下,有多少人正在燈下翻閱《水滸傳》,心中又涌動著怎樣的情緒?

  「果然……還是鬧起來了。」

  她低聲自語,並無太多意外。

  《水滸傳》的力量便在於此,它不提供溫吞的安慰,而是直接撕開某些瘡疤,點燃積鬱的火氣。

  茶樓里的爭執,不過是這火氣的一次微小迸濺。

  「掌柜的,會不會……惹來麻煩?」

  丫丫憂心忡忡,「聽說那管家背後是……是那位『高』家。」

  她隱晦地提了一個姓氏,那是與三皇子沈此臨走動頗近的勛貴。

  「麻煩遲早會來。」

  宋知有轉過身,目光清冽。

  「書印出去了,故事講開了,人心動了,這便是結果。區別只在於,這『麻煩』以何種形式、在何時到來。」

  她頓了頓,「周掌柜處理得老道,暫時壓下了。但『妖書』這個名頭,怕是已經被人記下了。接下來,書肆和雲棲茶樓,都要小心些。告訴下面的人,近日謹慎言行,售書時若有人故意尋釁,不必爭執,記錄下來便是。」

  她心中思量,此事沈此逾必定很快知曉。

  他會如何看?是覺得這「風波」證明了《水滸傳》的「危險性」,需要敲打?還是認為這恰恰顯示了對民間情緒的引導存在缺失,需要更進一步的……掌控?

  而雲棲茶樓的周掌柜,這幾日過得是提心弔膽。

  那日差役上門、銀錢打點、眾人憤然散去的場景,如同噩夢般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茶樓雖然照常營業,但他明顯感覺到,一些常客的眼神里多了些閃爍,跑堂的夥計們也似乎比往日更沉默了些。

  最讓他懸心的,是午後那黃金時段的說書場子——白老先生還說不說《水滸傳》?

  說,風險太大。

  那「妖書」的名頭已經被權貴管家當眾喊出,府衙差役也來過了,萬一再出點什麼事,下次塞銀子恐怕都不管用了。

  茶樓幾十年的基業,可能真要砸在這「水滸」上。

  不說,又實在捨不得。

  自打開講《水滸傳》,茶樓日日爆滿,流水翻了幾番不說,雲棲茶樓的名聲更是隨著「水滸」故事傳遍京城。

  隱隱有壓過其他幾家老字號、成為「水滸」話題核心陣地的勢頭。

  驟然停下,人氣必然驟降,那些聞風而來的新客也會流失,更重要的是,豈非顯得自己怕了?

  左思右想,周掌柜覺得這事兒不能自己硬扛。

  書是知行書肆出的,合作也是長期的,真出了事,誰也跑不了。

  他決定去趟知有書肆,探探宋掌柜的口風,也……討個主意。

  知有書肆後院小廳,茶香裊裊。

  周掌柜沒了往日生意場上的圓滑笑容,眉頭緊鎖。

  他將茶樓那日的詳細經過和自己的憂慮,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嘆道:

  「宋掌柜,咱們合作多年,向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這《水滸傳》……風頭是出了,可這燙手山芋,老朽我實在是有些捧不住了。白老先生那邊,我這心裡也沒底,今日特來請教,這書……咱們茶樓,還說不說?」

  宋知有靜靜聽完,並未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目光沉靜,仿佛在斟酌字句。

  片刻,她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周掌柜,那目光清亮而堅定,竟讓周掌柜有些不敢直視。

  「周掌柜,」宋知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的顧慮,我明白。差役上門,權貴施壓,任誰都會怕。怕茶樓被封,怕半生心血付諸東流。」

  周掌柜連連點頭,這正是他心頭最重的石頭。

  「但您想過沒有,」宋知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一股銳氣,「他們為何怕?為何要稱《水滸傳》為『妖書』?為何連一個管家,都敢借著主子的勢,對百姓口出狂言,對差役頤指氣使?」

  周掌柜一愣,遲疑道:「自然是……書中寫了些犯忌諱的東西,觸怒了那些貴人……」

  「是,也不全是。」

  宋知有微微搖頭,「書中所寫,是前朝故事,是江湖恩怨。真正觸怒他們的,是這故事照見了現實!

  是百姓聽了『魯達拳打鎮關西』,會想起市井中那些欺行霸市的惡徒;是聽了『林衝刺配滄州』,會感受到官場傾軋、有冤難申的憋屈;是聽了『智取生辰綱』,會對那些巧取豪奪的不義之財心生不平!

  他們怕的,不是一本書,是這本書,讓平日裡不敢言、不敢怒的尋常百姓,心裡有了共鳴,眼裡有了光亮,嘴裡……有了議論的底氣!」

  她頓了頓,看到周掌柜眼中閃過一絲震動,繼續道:

  「雲棲茶樓那日,差役為何最後退了?真是您那幾兩銀子?還是那王捕頭突然發了善心?

  不,是因為他們看到了茶樓里那些百姓的眼神!那是憤懣,是不甘,是壓抑的怒火!

  他們怕真的硬來,會激起更大的亂子!他們可以抓一兩個人,但他們堵不住悠悠眾口,滅不了人心裡的那點火!」

  宋知有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激昂:

  「周掌柜,茶樓是什麼地方?是百姓勞作之餘,聽故事、解煩悶、論是非的地方。

  白老先生說的,不是經史子集,不是朝廷邸報,是百姓愛聽的故事!《水滸傳》好不好?百姓用腳投票,擠破頭來聽,來買書,來議論,這便是最好的答案!

  它說出了許多人心裡有、卻不敢說的話,畫出了許多人嚮往、卻做不到的『義』與『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