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生辰,乃六月十五。」姜念之說,「聖躬安泰,則四海安定,陛下的壽誕臣每時每刻都記在心中,不敢忘卻。」
李昭卻沒有露出笑容,眼神反而變得複雜,「愛卿為何總這樣拘謹呢?昔日咱們在青梧宮裡同吃同住,仿若手足一般。」
她做這碗面,正是為了提醒姜念之,「念之,我和你,難道不是友人嗎?」
她不喜歡姜念之每時每刻都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她希望姜念之在她面前能從容,甚至強勢一點,可以反駁她,對她說說心裡話,偶爾也可以鬧鬧脾氣。
她希望姜念之既對她忠心耿耿,又與她親密無間。
姜念之說:「舊時與陛下一同待在青梧宮的那段時光,臣一直記著,只是君是君,臣是臣,臣自然是要敬著陛下的。」
除非李昭將龍椅分她一半,否則即使她把李昭當做傀儡,表面上也是要恭恭敬敬的,更別說李昭還是個實權君主,她真的能容忍自己的僭越嗎?
只怕到時自己做錯了一件小事,一句話沒說對,都會萬劫不復。
更何況,她自覺對待李昭的方式已經夠自然了,她們既是君臣也是友人,李昭還想要她做什麼?
人前給她下跪,人後跟她稱姐道妹、勾肩搭背,咋咋呼呼,對李昭說你的就是我的,然後把皇宮裡的好東西都搬回家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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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是日日待在青梧宮裡,引著李昭說她的母皇對她有多麼狠心,再在李昭傷心時為她擦去眼淚?
姜念之說:「陛下是當世神明,臣崇敬陛下。」
看著姜念之這副恭敬的樣子,李昭心中生出氣憤和惡念,她已經放下身段,姜念之卻還不領情,那就別怪她完全把她當做臣子了。
李昭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愛卿,你娶了朕的弟弟,便是朕的家人,日後在宮中,大可隨意一些。」
「是。」姜念之應道。
「那……陛下,微臣先行告辭了?」
李昭沒有看姜念之,只說:「走吧。」
姜念之行了一禮,帶著李灼退出宮殿,徹底離開青梧宮的範圍後,她探了一下自己的脈搏,很正常,沒有中毒。
她問李灼,「陛下生我的氣了嗎?」
李灼先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她好像的確不太高興,或許是你吃長壽麵的時候遲疑了,還有,你的態度太恭敬了。
她傷心了,在皇姐心裡,你很重要。」
李灼覺得,跟他一樣重要。
姜念之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李灼,「你是陛下的弟弟,你覺得,我不該這樣做嗎?」
她自以為是個極聰慧的人,也很會察言觀色,可她怎麼都猜不透李昭的心思。
李灼低頭沉思,就在姜念之以為他要告訴自己該怎麼改的時候,他說:「妻主,你做得對,君心易變,她可是皇帝……」
尊貴指的從來不止地位,而是人活在這世上能享受到的一切,錦衣玉食、高堂廣廈、車馬華服、珍玩器物,特權、生殺予奪的大權、無數人的朝拜。
她們高高在上,天生優越,和平民百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長著人的形狀,勛貴、宗室如此,皇家更是如此,更何況皇姐還是皇帝。
皇姐看姜念之,恰如他看除他之外的是所有男人,身份不對等,看不上就是看不上,無論對方怎麼做,都不會滿意,都能從中尋出一點錯來,想發落就發落。
姜念之幾乎不會拒絕皇姐的要求,她身為丞相,大半的時間都用在處理朝政上,為皇姐分憂,姜念之已經夠合格了,皇姐還想要她做什麼?
或許皇姐真的想要一個朋友,或許是想母皇了,無論是因為什麼,穩妥永遠不會出錯。
李灼勸道:「妻主,做好一個臣子,比做她的玩伴更重要。
皇姐一直是個驕傲的人,她不想選秀,是因為她看不上任何一個男人,她也看不上女人,在她眼裡,所有人都是她的臣民,沒有人配和她平起平坐。
所以,不要被她迷惑了。她本性無情,當了皇帝後,更是如此。
妻主,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即使這些話讓清稽司的人聽去了,他也不怕,他和李昭一母同胞,某種意義上是平等的,又離得太近,近到足夠了解對方的一切缺點,她們揭對方的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姜念之點點頭,「阿灼,多謝你。」
等出了宮,姜念之鬆了一口氣,在宮裡時,她總感覺有一座沉重的山壓在她的肩上。
丞相府離宮門很近,走了沒兩步,丞相府便映入眼帘,看著牌匾上那兩個大大的「姜宅」,姜念之的心定了定。
青梧宮的上空仿佛籠著一層愁雲慘霧,人人的表情都是肅穆的,而踏入姜府後,姜念之似乎回到了人間。
廊下懸著許多朱紅的燈籠,內院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眾人圍坐在一起,最中間的是薛展,管家姜明的兩個女兒,一個十三歲,一個七歲,喚作姜星姜月的,一左一右坐在她身邊。
小孩子活潑可愛,姜念之幾天前特地把她們接進來陪薛展,讓府中熱鬧熱鬧。
府中的夫啊侍啊,都坐在一邊,講故事說笑話哄薛展開心,十分殷勤,仿佛薛展就是他們的母親。
可不是嘛,一日為師,終身為母,妻主不在,他們自然要代為盡孝。
姜念之聽見薛展的笑聲,笑著問:「這樣熱鬧,這是在做什麼?」
她走過去,只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原來是銅爐里燃著炭火,暖融融的。
「我們在做燈。」宋玉卿站起來,將一個兔子彩燈遞到姜念之面前,黃澄澄的身子紅色的眼睛,「妻主,我自己做的,好看嗎?」
「好看,不過……怎麼這樣黃,莫不是吃了太多胡蘿蔔?」
一時眾人皆笑,姜念之笑問:「老師做了什麼燈?」
薛展拿出一個燈來,淺紅紙面,頭上頂著兩片綠葉,桃子形狀。
姜念之仔細看了看,「這……莫不是壽桃?」
「是。今日是你生辰。」薛展將壽桃燈遞給姜念之,又拿出一塊暖玉,「念之,歲歲平安,萬事順遂。」
姜念之已是丞相,不需要那些「平步青雲」的祝願,她希望姜念之能歲歲安康,無病無災。
「多謝老師。」姜念之雙手接過暖玉,「惟願老師身康體健,歲歲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