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太廟裡逛了一圈後,別的大臣也到了。
肅穆的禮樂聲響起,祭祀開始了。
皇帝在前,大臣在後,太常寺卿站在一旁,捧著紅底黑字的絹帛,啟奏禮儀。
初獻、亞獻、終獻、飲福、受胙、送神……流程冗長,還有一大堆表需要讀,一場下來,需要三四個時辰。
初獻禮開始,李昭由禮官引著走到一旁洗手、拭手,再清洗玉爵,然後走到太祖神位前上香、獻帛、再獻爵,最後依次向各位先帝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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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香後,太常博士手捧祝文,說:「跪。」
李昭跪下,後面的臣子也跟著跪,太常博士開始讀祝文,向先祖稟告家國諸事,這篇祝文很長很長,即使姜念之體質很好,仍覺腿部有些酸麻。
祝文念完後,皇帝與眾官對著李氏列祖的牌位四拜。
重新站起來後,姜念之有些擔憂地看向前方的李昭,李昭的腿有問題,不能一直站,且前幾日她為了祭祀已經齋戒數日,只怕站太久會出問題……
姜念之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李昭身邊,從下面拽了拽李昭的袖子,悄聲提醒她,初獻之後,可以由她這個丞相代為祭祀。
李昭輕輕搖了搖頭。
眾人皆知她的雙腿幾年前便已廢掉,她上位後,只說她的腿原本受損不太嚴重,調養之後慢慢好了,即使如此,仍偶爾有質疑的聲音。
她最怕的事就是別人知道她用了續骨藥,幸好在清稽司的襄助下,鬼市里那些知情之人都被處理掉了。
如今她大權在握,同樣不希望在臣子面前顯露半分虛弱。
李昭繼續祭祀,亞獻終獻過後,便需要一直站著,姜念之站在李昭身邊,在寬大袖袍的掩蓋下扶著李昭,讓她少費些力氣。
「多謝愛卿。」李昭小聲說,她稍稍卸力,靠著姜念之的身體。
的確好受了一些。
靠在姜念之身邊,似乎連冷風也弱了一些。
三個時辰之後,祭祀結束。
此時已至午時,群臣散去,各回各家。
姜念之沒有出宮,而是去朝陽殿接上李灼,去赴家宴,不是姜家的家宴,而是皇家的家宴。
兩人到時,皇帝和李氏的宗親皆已入座,李昭見了她,招了招手,「念之,過來,你和阿灼坐我身邊來。」
李昭的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已坐了李昭的姨祖母南昌王,姜念之攜著李灼在她右手邊的空位上落座。
剛一落座,南昌王李文便為她介紹起在座的宗室,姜念之隨著李文的話語逐一望過去,京中的那些王侯,姜念之倒是都認識,例如寧王、永忠侯、高平郡王。
那些封在京外的,這幾日才入京的,姜念之費了勁才把她們的面孔和名字對上,她們身上大多沒有什麼功勳,只是被封去外地做富貴閒人的。
畢竟皇家的人才哪有民間的人才多,加上身在金銀富貴窩,只要王朝不滅,就能一輩子享清福,沒有幾個人想吃文試和武舉的苦頭。
更何況,只有皇帝一脈才是主支,旁的不過是些旁支,皇帝通常更希望自己的親戚們專注吃喝玩樂,不要過於優異,和皇儲們爭位置。
不過,這裡面有兩位是特例。
一位是李垣,她的祖宗被封去了嶺南,繼承王位後,她非但沒有耽於享受,反而刻苦讀書,落榜三次也沒有放棄,終於在三十五歲那年考中進士。
宗室只要能跨過科舉的門檻,此後入仕會比任何人都順遂,十年過去,李垣已官至一地巡撫,不過今日此人不在殿中。
另一位,名李錚,為鎮北侯,手握五萬邊軍,駐守北境,時年五十,聽說她今年得了閒暇,特地回京。
姜念之覺得,應該是李昭過幾年要對朔翰開戰,提前把李錚叫回來通通氣。
李錚就坐在李文身旁,看來很得李昭看重。
宴席很快就開始了,不過似乎吃飯並不是正事,席間很是熱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昭身上,宗親們對她的態度是恭敬且熱絡的。
偶有長輩說起李昭幼時的趣事,正哈哈笑時,瞥見李昭的冷臉,趕忙悻悻地坐了下去。
李昭很少搭理這些人,大多時候,她只和姜念之、李文和李灼說話。
她不喜歡這些親戚,即使她們同出一族,沾親帶故,有同一個先祖。
以前她還會客套兩句,現在,不想多理,她坐在這裡,只是是為了完成任務。
畢竟她斷腿的時候,沒人來看過她,那時她們指望著她的母皇吃飯,哪裡會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來探望她這位斷腿、失寵的楚王。
如今她成了皇帝,倒爭先恐後地攀上來了。
宗室之中,只有姨祖母過來勸過她兩句,勸她先對母皇服軟,把剩下的兵權都交上去,再挑一位尚書侍郎家的男兒結親,成婚後回到封地去,這樣日子能好過一些。
這對於一個殘廢的親王來說,已經算一條好路了,只是她不願意,不想像條敗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離開京城。
她寧願死在宮牆裡。
李昭不搭腔,眾人默默把話頭轉移到姜念之身上,這位可是丞相,也是京中炙手可熱的存在。
例如:「陛下很信重丞相呢。」
「丞相和皇男殿下很是恩愛。」家宴上,李灼的眼睛沒離開過她幾回,而姜念之看向他時,也微微笑著,濃情蜜意,當真是羨煞旁人。
「歲暮天寒,丞相操勞國事,還是要多保重身子啊。」
一系列諸如此類的話,姜念之總是客氣地回兩句,並不多說,和李昭的態度有點像,但看著又十分禮貌。
宗室們覺得有些棘手,找話題也是很難的,若姜念之沒有成婚就好了,她們就可以問她屬意什麼人了。
長輩們說話的時候,宗室家的男兒在一旁交頭接耳,「那便是丞相?」
這可是大安最年輕的丞相,古時也有十幾歲拜相的人才,不過那時讀書的人少嘛,現在,有些家底的,即使是農戶,一樣能讀書。
如果不是早知她是丞相,一眼望去,還以為是剛剛入仕的進士呢。
這位丞相大人位高權重,極有才學,皮囊也是萬里挑一的好,又不寵侍滅夫,他們一個個皆暗暗生了愛慕之心。
若不是長輩不允,只怕他們馬上要衝過去給姜念之做侍。
他們小心翼翼地往姜念之那邊看,一是姜念之實在耀眼,他們覺得自己配不上,恐冒犯了她,二是李灼時不時瞪他們一眼。
李灼是個有名的烈貨,素來把一雙眼睛裝在腦袋上,誰也看不上,若讓他知道他們想嫁進姜府,他吃起醋來,恐怕立馬就要叫人把他們打一頓。
皇帝是偏袒宗室,可她是會向著親弟弟,還是向著她們這些旁支的親戚,根本不用猜。
這是家宴,等用了午膳,還要觀戲、守歲……
姜念之雖娶了皇帝唯一的弟弟,可她到底算不得皇家人,因此用過午膳,她便向李昭告辭。
李昭點了點頭,欣然應允。
姜念之攜李灼出殿,剛走出去沒幾步,內侍將她攔住,「丞相大人,陛下請您到青梧宮去。」
姜念之停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