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除夕,時不時有宮宴,李昭常常賜群臣,賜丞相府的東西則是幾壺羊羔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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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羔酒又叫羔兒酒,用糯米、嫩羊肉、杏仁發酵而成,暖身補虛,是一種滋補的藥酒。
滋補的東西多了去了,李昭為什麼單單賜這一樣?
姜念之記得,她當初給李昭下蠱時,把蠱摻在羊羔酒里,李昭難道察覺到了什麼?
沒有察覺到自然最好,即使察覺到了,李昭也沒有證據,只能懷疑,姜念之珍而重之地將羊羔酒收了起來。
臘月三十轉瞬即至。
除夕是祭祀太廟的日子,太廟的主殿裡供奉著大安歷代帝王的牌位,側殿裡則擺著立下功勳的宗室和大臣的牌位。
主殿叫「享殿」,側殿叫「配殿」,因而死後牌位入太廟被供奉也叫「配享太廟」。
這次祭祀由皇帝親祭,丞相和六部尚書及都察院、都督府、大理寺、翰林院、太常寺等有司的長官一乾重臣在旁陪祀,普通臣子不必入宮。
李昭和姜念之先行一步入了太廟,穿過五彩琉璃門和主殿面前足以容納上千人的廣場,登上漢白玉階,入了主殿。
姜念之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殿中立著的一根根巨柱,都是金絲楠木,共有六十八根,需要兩人張開手臂才能合抱,這樣高、大,恐怕需要千年時間才能生成。
姜念之仰頭望頂,很費力地仰起脖子,忍不住再一次感慨,只有這樣的巨梁,才撐得起這樣高大宏偉的殿宇,這裡簡直比先帝所居的凌虛宮還要氣派。
每一座神龕里都擺著一塊牌位,遠看不大,走近了,姜念之才發現一座牌位有半人高,明黃帳幔的掩映下,高台層疊,每一座神龕都是一座小宮殿。
旁邊的地上還擺著不少沉重的禮器,肅穆沉凝。
殿內極為開闊,穿堂風一過,全身上下都冷颼颼的,明明殿內有不少侍衛和禮官,姜念之仍然覺得很空,心中甚至生出一絲恐懼。
這便是敬畏之心嗎?對比面前這巍峨的大殿,她實在是太渺小了。
想要登上那至高的位置,她需要戰勝的敵人不止李昭和她後面的帝王,還有李家的列祖列宗以及李氏的無數擁躉。
姜念之告訴自己,要堅定,身為臣子,她有的是退卻的機會,但凡有一點不堅定,都一定會失敗,所以她必須比所有人都堅定。
姜念之定了定心神,將心頭的冷意驅散,怕什麼,一群死人罷了,她們難道還能吃了她不成?不是人人都能有泠光那樣的本事。
李昭帶著姜念之從那些神龕面前走過,目光幽遠,「我大安立國二百四十載,自先祖李仙始,傳到我母皇時已是第六代。
有朝一日,我的牌位也會擺在這裡。」
說這話時,她的語氣並不驕傲,而是含著痛苦。
儘管處理朝政十分辛苦,登上皇位後,穩固李氏的江山成了她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李昭不得不承認,皇帝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存在,過的也是最舒心暢意的日子。
她能主宰任何人的命運,無論走到哪都有無數人簇擁著她,但凡她的身體有一點不適,都能隨時召見御醫,衣食住行都是最上等的存在,若非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她這樣的貴人永遠不會死去。
李昭恐懼、痛恨死亡,她憑什麼要死?
可所有人都會死的,李昭只能安慰自己,母皇和皇姐在下面等她,將來也會有人陪著她一起死,想到這些,她這才稍稍安心了些。
她看向姜念之,「愛卿勞苦功高,自然也會配享太廟。」
配享太廟自然是好事,這是對所有臣子的最高認可,可這是死後哀榮,姜念之覺得,自己只怕沒有這個機會享受。
不過李昭敢在太廟裡當著祖宗的牌位這樣說,只怕是早已下定了決心,不是糊弄之辭,她自然也得表示表示。身為臣子,她必須對此充滿感激,但不能太高興,而要惶恐。
李昭下過旨,令她享有免跪的特權,但今天……不跪不行了,姜念之跪下去,在心裡感慨太廟的磚果真很冷。
她屈膝叩首,「陛下厚愛,令臣不勝惶恐,臣所做的不過是些許分內之事,如何當得起陛下這般盛譽,自此以後,臣定當盡心供職,不負先祖、不負聖君。」
李昭看著姜念之直直跪下去,笑意愈深,她不希望姜念之常常跪拜,因為那樣腿會難受,可姜念之終究只是一個臣子。
每當看到姜念之虔誠地拜伏在自己面前,李昭心裡總會生出些許欣喜的意味,真是忠誠啊……
李昭一直知道姜念之很有能力和野心,姜念之年紀輕輕便立下數功,身居宰輔,已經到了封無可封的地步,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丞相之上還有什麼呢?
她擔心過姜念之身上那名為野心的火焰,有朝一日燒到她身上,可此時此刻,她卻忍不住想,姜念之看上去不會那樣做。
她能重新站起來,能從青梧宮走出來登上這至高的位置,離不開姜念之的擁護,世上再也沒有比姜念之更忠誠的人了。
她必不會讓姜念之落得那樣蕭然那樣的下場,她會讓她像宋清一樣,榮寵滿身,安享晚年。
李昭伸出手將姜念之從地上扶起,「愛卿請起。」
她很喜歡這樣君臣相和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