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之走後,李昭喚了一聲秋實。
簾後一直靜靜立著幾道人影,如同幾件被遺忘的器具,連呼吸都輕得不存在,李昭話音剛落,其中一人動了,無聲地走到李昭面前。
秋實匍匐在地,順服而卑微,「參見陛下。」
「起來吧。」李昭沒有看她,「我把擬詔、蓋印的大權收了回去,你心中會有不滿嗎?」
秋實的眼珠子動了動,距離她被彈劾已經過去好幾天了,李昭若要問她,當時便可以問,何必等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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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李昭並不在乎她是否不滿,而是李昭自己不滿。
李昭想放權給內侍,姜念之不准,想修獵場,姜念之要勸諫,身為帝王至尊,卻一直被壓著,自然心生不滿。
秋實撲通一跪,「臣是陛下的僕人,無論陛下想讓臣做什麼事,臣都願意去做,有些東西,陛下願給,臣感激涕零,陛下不給,自有您的道理。」
李昭嘆了一聲,「若人人都能像你一樣忠誠就好了。」
這句話似乎在釋放什麼不得了的信號,秋實一激靈,立馬說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給的,便是為陛下舍了這條命,臣也心甘情願,不過……或許有的人不是這樣的。」
李昭問:「是誰?」
秋實沒有直接說那人是誰,而是迂迴道:「咱們做臣子的,為君解憂是第一要務,別說是建一座獵場,只要能讓陛下心裡舒暢,便是三座、五座也建得。
朝堂上也是同理,陛下是皇帝,自然是想用誰便用誰,哪裡容得旁人置喙,可有的人,只想做個諫臣,卻不顧陛下的感受,公開跟陛下對著幹。」
「諫言勸上是她應盡的職責,她到底只是文官,只要別私聯軍隊,就不會出事。」李昭雖袒護了一句,眉卻微微蹙了起來。
秋實受到鼓勵,決定鋌而走險多說幾句,讓皇帝對姜念之的疑心加重。
她哪裡看不出她被彈劾一事背後是姜念之的手筆,姜念之看到她蓋印之後,當場便勸說皇帝重啟翰林,皇帝不答應,沒過幾天宋玉書就來死諫了。
身為內侍,想得到權力何等不易?她的權力還沒放熱乎就收走了,這讓她如何不恨,她恨不得喝姜念之的血吃薑念之的肉。
此前,雙方一直都很客氣,可彈劾一事後,她們之間的戰役正式開始了。
丞相大人,別怪我。
秋實大著膽子道:「軍隊?那位雖是文官,可黨羽眾多,威望從來不小,陛下登基前,左都督原本偏向太子,若無那人從中牽線,只怕還沒等楚地的軍隊進京,城外駐守的大軍就打進來『清君側』了。」
秋實說的話,正是李昭曾經想過的,她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下意識就要跳起來,她一腳踹向秋實的腿,「閉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心思?她可是丞相!」
姜念之大體上還是忠誠的……
「丞相?臣說的是宋侍郎啊。」秋實連連磕頭,「微臣知錯,微臣知錯!請陛下責罰,臣不該胡說!」
秋實的目光垂落在地上,眼中閃過一抹恨,她的腿很痛。
都是人,為什麼她偏偏被這樣對待。
大多數人都是有母親的,她很不幸,是個孤兒,和兩個跟她一樣的孩子棲身在破廟中,偶爾去田埂上撿麥穗,偶爾進城乞討,吃了上頓沒下頓。
宮中管事出宮挑選時雜役時,她長得矮,本來是夠不上挑選的條件的,但她跳得高,蹦得臉都紅了,口中還一直喊:「大人,選我吧,求你了。」
那管事看她可憐,大發慈悲,往她的方向一指,「就你了,過來吧。」
她實在太瘦,不能放到貴人眼前惹眼,在雜役里也是最下等的那種,進了宮後,她被分到掖庭局,灑掃、浣衣、搬東西,什麼活都干,還是吃不飽飯。
她害怕被趕走,即使餓肚子仍然努力幹活,否極泰來,一個老宮人看她勤快,偶爾指點她兩句為人處世的道理,讓人給她留飯,她順杆往上爬,認了人做師傅。
此後二人互相關心,竟生出些許情誼,師傅不僅教她本事,等她長大了,還拿錢給她謀了個職位,從此她只需掃一掃門前的空地,偶爾去內府局領東西,不僅清閒,還有油水可撈。
那時她跪在師傅面前,聲淚俱下地說:「師傅,以後我一定給您養老!」
後來,師傅惹了梁茂不喜,那時的梁茂還不是御前大總管,是內府局的大管事,她看著梁茂穿金戴銀,八面威風,十分羨慕。
為了攀上樑茂,她往師傅的被褥下藏了一顆金子,然後主動揭發師傅偷了梁茂的東西,梁茂聞訊而來,笑了笑,「我就說怎麼丟了,原來是被你這賊人偷去了。」
梁茂問她:「她是你的師傅,你為何要揭發她?」
她急急道:「她不是我的師傅,她不僅偷東西,夜裡還偷偷說您的壞話,咒罵您,我不想與這種品行低劣的人為伍。」
她感覺到師傅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羞愧得想低下頭,但梁茂正看著她,她只能死死地仰著頭,對梁茂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師傅被打了十個板子後,被趕出了宮。
而作為揭發的獎勵,她被梁茂收為義女,成為她眾多義女中的一個。
自此,她對梁茂百般討好,因著她聰明伶俐、體察入微,梁茂常將她帶在身邊,她漸漸成了梁茂身邊第一人。
後來,楚王宮變,她冒著生命危險拿著假詔書誘騙太子走出東宮,雖未成功,但到底露了臉,而梁茂犯蠢,惹了楚王不喜,加上把她曾侍奉先帝,自知楚王容不得她,乾脆舉薦了自己。
她牢牢抓住了機會,越來越得皇帝的信任,梁茂回了老家,一開始,她對梁茂態度如常,等把梁茂手裡的東西都騙過來後,便不再理了。
日子越過越好,她想起了那個被她辜負的老師傅,差人去打聽,聽說師傅出宮沒多久就病死了,屍體葬在城外的亂葬崗。
她的心情很複雜,但她沒掉一滴淚,她在院子裡燒了一疊黃紙,一邊燒,一邊說:「師傅,我現在出息了,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如果當初她能伸手幫一幫師傅,師傅或許不會死,但這世上沒有如果,從前她在梁茂手底下討生活,梁茂一旦發現她和師傅私下往來,一定會像丟垃圾一樣把她丟掉。
她們這種出身卑賤的人,要想往上走,必得捨出一些東西。
她以為自己捨出的已經夠多了,沒想到,即使當上了清稽司正使,榮寵無雙風頭無兩,還是會被人隨意對待。
秋實恨恨地想,這些人只是會投胎,若她投了個好胎,現在站著的人是她。
可李昭是她的主子,縱使她再不滿,只有討好的份,不能有怨氣,更不能讓人看出有怨氣,秋實眨了眨眼睛,收起眼中的淚。
「咦,原來你說的是宋侍郎?」李昭臉上的盛怒消失了,「原來是朕誤會你了。」
她知道秋實說的是姜念之,那些話也都是真話,但說得不合時宜就是秋實的錯,秋實也不該亂進讒言。
不過秋實是清稽司正使,往日她對秋實頗為倚重,現在也沒有廢掉換人的想法,只好接住秋實給的台階,將這事輕輕揭過。
「起來吧。」李昭說。
秋實重新揚起卑微、誠摯的笑容,讓人看了就舒心,「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