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之聽完，死寂的心已然沒有任何波動，李昭剛剛提到泠音宮，說要從裡面拿一塊地給她修宅子，原來是在這等著她呢。
如果她收下了泠音宮地皮上的宅子，此時只怕不太好拒絕。
修建乾元殿勉強可以算作國事，可建獵場這件事完全是李昭自己要享受，這個邊界是很曖昧的，可以用內庫，也可以用國庫。
李昭想奢侈一把，她不意外，這是人的本性。
畢竟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存在，有很多帝王一登基就變了個樣子，從善於納諫、禮賢下士變得獨斷專行，從簡樸變得無比奢侈，有些公認的明君，到了晚年，也會大興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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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是丞相，必須勸諫。
姜念之站起來，正色道：「臣知道陛下心裡苦，但——
如今又要預備戰事，又要修建乾元殿，已所耗甚多，若陛下執意修建獵場，戰事就得往後挪一挪，還要額外徵調數萬百姓服徭役。」
泠音宮很大，若要推倒，重新修建獵場，不止是工匠不夠，干雜活重活的人手也不夠。
姜念之補充道：「宮裡有專用避暑的清涼殿，請陛下先忍一忍，在那湊合一下。
李昭蹙眉，語氣里藏著委屈，「朕知道獵場耗資巨大，既然愛卿也這麼說，那朕就不修了。
可自朕即位以來，要麼身居大內，要麼面對百官，實在苦悶，愛卿，你有什麼辦法幫朕排解？」
姜念之飛速運轉自己的腦子，「陛下，御花園旁原有一鹿囿，廢棄多年，何不修繕一番，在裡面養些鹿和獐子之類的小獵物，再建一個果園，令農官在裡面種上五穀蔬果，陛下射完獐子，再親臨園中，親自採摘。」
她瞥了李昭一眼，見李昭神情不變，又添上一句，「泠音宮初建時耗錢百萬，常有信眾捐資，偶有帝王對其心嚮往之，令工部一再擴建。
百年過去，泠音宮早已變作人間仙境，金碧輝煌，內有無數珍寶、異獸，可以費些小錢把泠音宮改成皇家行宮，偶爾過去散散心。」
姜念之說完後，發現李昭呆呆地坐著不動，眼睛看向宮外的方向，忙走過去，喚了兩聲，「陛下，陛下？」
李昭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勉強可行。」
姜念之見她反應平平，又道：「陛下可要選秀？召些有才藝的美人進宮解悶怡情。」
下棋、彈琴、畫畫、投壺、跳舞……男人的腿和腰生來更纖細，舞姿也十分動人。
李昭不再走神，她的臉色不太好看，「不要。」
昔日她為戰神時，風光無限，不知有多少大家公子對她暗送秋波，「不小心」倒在她的馬車前，可她的腿一斷，這些人瞬間就絕跡了。
有一次李灼舉辦宮宴，邀請了許多官宦家的男兒，有幾個人從青梧宮路過，說了許多冷嘲熱諷的話，說她不過是個瘸子、廢人，只有太子殿下才是所有男兒的夢裡人、最完美的妻主。
不止是官宦家的公子，就連青梧宮裡伺候她的侍從，也是那些男侍跑得最快，還沒等她開口趕人，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為什麼？」姜念之好奇地問。
作為臣子，她不希望帝王耽於聲色，也不希望一點都不沾。
即使當世晚育成風，可娶夫和生孩子不是一回事，有許多做皇帝的，往往在還是太子時就有了夫侍，等當上皇帝，夫侍年老色衰了，就丟到一邊，重選一批。
李昭緩緩道：「母皇在時，後宮之中卿侍眾多，爭來斗去，皮囊再怎麼美麗，心都是一樣壞的，朕看了心裡生厭，自然不想再納。」
況且枕邊人是最親密的存在，她遇見的大多是些勢利眼，焉知等納了人進宮，他們不會被別人收買對她下手？
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男人，倘若沒有遇到合適的，她寧願後宮一直是空的。
李昭看向姜念之，「倒是愛卿，後院裡有那麼多男人，下了值還得去應付他們，愛卿難道不會覺得煩？
照我看，一個賢夫，兩個美侍就夠了，何必納上五六個，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吵得人不得安生。」
姜念之不覺得自己的夫侍很多，她不是個很好色的人，能打動她的，只有如同天人般的絕色容顏，很可惜，她後院裡的夫侍們雖美，卻沒有達到絕色的地步。
她的後院之中，只有三夫兩侍，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他們各自的用處。
李昭為什麼說這話，是有感而發，還是單純關心自己的後宅。
皇帝的每一句話都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她為什麼要說？
姜念之想起來，李昭的弟弟李灼是她的正夫。
於是，姜念之笑笑，說：「幾個夫侍而已，有阿灼替我管著那偌大的家宅，我很放心。」
說著，她露出一抹幸福的笑，仿佛她的後院是這世間最溫馨之地。
有點假，李昭直視著姜念之，問：「愛卿，你喜歡他嗎？」
他？是李灼吧。
姜念之對李灼的感情太複雜了，不是簡單的一句喜歡能概括的，她下意識避開李昭的眼神，「阿灼很好，能娶他為夫，是我的福氣。」
李昭冷冷地笑了一聲：「念之，昔日我為楚王時，總是這樣叫你。
那時你常來探望我、照顧我，我怎麼趕，你都不願意離開，一開始，你說你這樣做，是因為你娶了阿灼，所以把我當家人。
後來，我們成了朋友，你說，是因為同病相憐，阿灼逼婚，斷絕了你的仕途，讓你鬱郁不得志，那位與你青梅竹馬、伉儷情深的正夫，也因此只能屈居平夫之位。」
李昭定定地看著姜念之，眼神犀利，「念之，你心中是否有恨？」
恨她的母皇，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跟著她這個廢人造反。
也恨她的皇弟。
姜念之不知怎麼回答，好在只過了一瞬，李昭再次開口了，「念之，倘若我早死，你就是他唯一的親人了，答應我，不要負他，好不好？」
不要負他？姜念之心中生出一絲怨氣，是誰負誰？
「陛下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姜念之說。
「你答應我！」李昭看著她，眼中似乎有淚，「我死後你要好好對他，我活著時，你更要好好愛他。」
「陛下，我答應你。」姜念之說，「若我有能力庇護他，就不會讓他吃一點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