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周諺為翰林學士承旨的聖旨，片刻之後就到了翰林院，周諺與翰林院的一眾官員站在門口接旨，周諺顫顫巍巍，五體投地，「臣周諺，謝主隆恩。」
翰林院式微多年，如今又要重複往日榮光了嗎？
周諺熱淚盈眶，恨不得大哭一場，她以為她這一生都會默默無聞，只能守在藏書閣校書，等過幾年，默默致仕，沒想到陛下竟然看見了她，升她為翰林學士承旨！
陛下這是認可了她的操守和德行，她的終身，盡可託付，即使讓她現在去死，她也願意！
陛下啟用她，是明君啊！
姜念之舉薦她，是賢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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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諺上任後，青梧宮裡多了幾道陌生的身影，她們都來自翰林院，在青梧宮裡走動的時間只比內侍們略微少一點。
李昭對周諺還算滿意，此人能力尚可，各類經史典籍，說得頭頭是道，她問起朝中舊事，周諺有問必答，從未有過錯漏，事關朝政，也能給出自己的見解，有些建議，甚至和姜念之說的一模一樣。
翰林院還是有幾個人才的，一般來說，翰林學士承旨只需把所有事安排妥當，再挑幾個人過來當差就可以了，但周諺大多數時候親自來，在御前一站就是半天。
往日李昭口授旨意時，她怎麼說，秋實就怎麼寫，周諺不一樣，她會在不改變原意的基礎上，對內容進行潤色，使文書看上去正式許多。
例如李昭說的是：「青州蝗災一事，令戶部酌情撥付錢糧賑濟，嚴禁官吏藉機侵吞。」
周諺寫的則是：
「青州罹蝗祲之災，朕心惻怛。
昔日聖王愛民如子，遇災則恤，朕亦如此，令戶部度量帑儲，以贍被災之民，有司官吏，毋凡人敢有違逆，必置重典。
爾等必恭恪奉行，勿負朕綏懷生民之意。」
明明意思是一樣的，李昭看詔書時卻忍不住發出疑問，難道朕真的這麼體恤下面的人嗎？
更令李昭錯愕的是，周諺明明一把年紀了，頭髮都白了幾綹，足以做她的母親、祖母，看向她的眼神中卻有一種奇異的仰賴。
怎麼形容呢，濡慕中摻雜了一點見鬼的深情，如同稚子望著她的母親、痴情的男人望著他的妻主。
事君如事主。李昭覺得，即使她開口讓周諺去死，周諺也會照做的。
李昭一開始覺得肉麻到不適，心想不如把人趕走算了，忍了幾天，她適應了，覺得周諺的確是個忠臣。
簡直是一個臣子最標準的樣子。
她忍不住想起了姜念之，姜念之忠誠嗎？
宋玉書對秋實發難的事，姜念之不可能不知道，卻默許了。
她讓秋實擬詔，只是想要一隻會自己寫字的忠誠的筆，無所謂權力，反正秋實很忠誠。
周諺雖忠誠，但她的忠誠和秋實的忠誠不一樣，人心易變，周諺隨時可以不再「忠誠」。
但凡身邊的人有一點背叛的跡象，李昭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對周諺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她會更加痛恨，恨這人裝模作樣騙取她的信任。
什麼是真正的忠誠？只有當一個人的命完全被握在她手上，李昭才會確信她的忠誠。
姜念之忠誠嗎？
翰林院一旦重啟，就沒那麼容易再廢棄了，她想借著讓內侍擬詔多給她們一些權力，姜念之卻任由旁人破壞了她的計劃。
雖然姜念之舉薦了周諺，讓她把猜忌收了回去，可她心裡還是有氣的。
李昭對身旁的內侍說：「召丞相入宮。」
姜念之剛一走進青梧宮，李昭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愛卿，你事先可知宋侍郎欲要彈劾我身邊的秋實一事？」
她看著姜念之，在心裡說，姜念之，是不是你在背後指使，攛掇宋玉書對內侍發難，好削減我的君權。
姜念之知道，李昭這麼問，大概是猜到了一些，她不能說不知道，那太假了。
也不能說知道，知道卻沒有阻止，任由宋玉書大鬧朝堂，李昭會很失望，跟她離心。
姜念之斟酌著說：「內侍為陛下擬詔、蓋印之事，臣曾親眼目睹，此事的確有些僭越，宋侍郎彈劾她們，是臣子的本分，請您莫要因此責怪她。
臣知道，人有遠近親疏，陛下寵愛秋實，宋玉書攻訐秋實，臣應該站出來袒護，可臣是丞相……
陛下，您要罰的話，就罰我吧！」
李昭無奈地笑了一聲，「罰，怎麼罰？朕還能罰你？
你這個丞相做得很好，不過，你這樣護著宋玉書，真是讓朕傷心。」
姜念之聽得冷汗直流，上位者說臣子讓她傷心了，既是在指責，也是在索取，這比單純的責罵更難應對，她只能再次表忠心，「宋侍郎乃是忠臣，是陛下的臣子。」
李昭漫不經心地撥了撥白瓷小瓶中的蘭花，「秋實也是忠臣。
念之，朕和你說實話，朕一向很信任這些內侍，不是因為她們會說好聽的話，會搜羅各種珍奇擺到我面前，而是因為她們乃卑賤之人，不會有自己的子嗣，從始至終為朕一人。」
李昭知道簾後站著幾個內侍，幾件器具會有為人的尊嚴，會生氣嗎？私以為，她們只會沾沾自喜，看，陛下竟然這樣誇我們，我們的忠誠無可替代。
她雖然說話刻薄了些，但往日給這些內侍的待遇是極好的，她們哪裡捨得背叛？
姜念之直視著李昭：「臣也可以沒有自己的子嗣。」
聽了這話，李昭心中竟升起一陣震驚和惶恐，她愣怔了一會，說：「你怎麼能沒有自己的子嗣！」
朝中有半數官員不會生育，她們要麼一心升遷，要麼傾力培養家中姊妹的後代。
這些人大多數是有家族的，只要族中還有後裔，就不算徹底絕嗣，可姜念之沒有家族，她連姐妹都沒有。
真正自願絕嗣的人其實少之又少。
姜念之為什麼說「可以沒有自己的子嗣」，難道她不想把掙到的權勢富貴傳下去？
難道姜念之真的是忠臣？